“先別說。等軍務會。”
當晚的軍務會，蕭策第一個到。他坐在帥帳左側的位置，面前擺著後勤司馬提前準備好的各營鐵料消耗表，數字寫得清清楚楚，賬目做得平攤。他自己提前核對過一遍，沒有任何漏洞。
周老將軍最後一個進來。
他坐下之後先沒有提鐵料的事，而是讓各營彙報了近期的防務情況。
馬武說了騎兵營的訓練進度，林峰說了弩兵營的彈藥庫存，王參將說了烽火臺的新一輪調整。講完之後，周老將軍才把目光轉向蕭策。
“蕭副將，弩機坊的鐵料配額為什麼砍半？”
蕭策坐直了身體，語氣不緊不慢：“回將軍，鐵料緊張。騎兵營的馬掌和長槍損耗比平時大了一倍，加上最近新到了一批戰馬，馬蹄鐵的消耗也在漲。按輕重緩急，騎兵營是第一優先，弩機坊排在後面。”
“你報上來的數字說騎兵營三個月需要三千斤熟鐵。這三千斤都用到哪裡去了？”
蕭策翻開面前的賬冊：“馬掌每月更換六百副，三個月一千八百副，每副用鐵一斤半，共兩千七百斤。長槍矛頭修造三百支，每支用鐵一斤，共三百斤。兩項合計三千斤，數字對得上。”
幾個將領聽了都在點頭。賬目清清楚楚，程式上也挑不出毛病。
馬武坐在角落裡沒吭聲，林峰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二奎站在姜若瑤身後，指甲都快掐進掌心裡了。
姜若瑤站起來。
“周老將軍，我今天去騎兵營的軍械庫做過實調。”她從袖子裡抽出那張紙，攤在桌上，“騎兵營三個月實際更換馬掌不到兩千副。一千匹戰馬，三個月換不到兩千副馬掌，這個數字已經包含了所有正常損耗和受傷替換。按每副一斤半算，這部分耗鐵不足三千斤，實際不到一千五百斤。長槍矛頭三個月修了不到兩百支，每支用鐵不足兩斤，合計不到四百斤。兩項加在一起，騎兵營三個月實耗熟鐵不超過一千九百斤。”
帳篷裡安靜得只剩下燈油燃燒的噼啪聲。蕭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姜若瑤繼續說：“蕭副將報的是三千斤。我想請問蕭副將，另外一千一百斤鐵料現在何處？”她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詢問一件跟作戰無關的日常事務，“順帶一提，我是今天下午去騎兵營軍械庫做的實地核查，馬掌堆的數字和替換記錄都有庫房司馬的簽字。各位如果覺得有疑問，可以現在派人去騎兵營重新過秤核實，鍘刀和鐵秤都在庫房裡存著，沒人動過。”
蕭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賬冊邊緣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平穩，臉上的表情也控制得很好。
他心裡清楚，姜若瑤查賬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他處於被動，她是弩兵營管事，按規矩沒有權力去核查另一個營的後勤賬目。
但她拿出的資料有出處、有時間、有庫房司馬的簽字，每一筆都經得起復核。
如果他質疑她越權，她就退一步說這是“協助後勤核實”；他不抓住這點窮追，她反而沒了顧忌。最好的應對是順著數字走。
“弩機坊的鐵料配額是我按各營上報的需求統籌分配的。”他開口了，聲音很穩，“姜參將今天去騎兵營做的實調，具體的實耗數字如果和當初各營上報的需求有出入，那是需求預估的問題，不是調配方案的問題。回頭我讓負責的司馬重新核對各營庫存。若有出入，按周老將軍的裁定調整。”
他沒有直接回應姜若瑤的質問。他說的是“需求預估”，不是“實際消耗”。這兩者之間的空隙足夠他推掉大部分責任。但姜若瑤並沒有糾著這一點繼續追。“可以。”她收回放在桌面的手，“那就請後勤司馬重新核對各營實耗。”
她沒有堅持那句話。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指望單憑這件事扳倒蕭策，料多了去向說不清，只要回頭補齊了賬面就找不到痕跡。
她真正要的只有一件事：恢復弩機坊的鐵料配額和正常生產。現在蕭策主動提出讓司馬去核查，等於自己放棄了原本砍半的理由。
周老將軍目光在雙方臉上各停了兩息，最後將菸袋鍋子在桌腿上磕了兩下，拍板道：“弩機坊鐵料恢復原配額，騎兵營按實耗核定。”
蕭策站起來領了裁定，坐回去之後便沒有再說話。
他的賬面看上去仍然是平的，實耗核對、需求修正、配額調整，一切都還在正常流程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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