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決賽當天,校場裡的觀眾比預賽多了三倍,連過道上都擠滿了人。維持秩序的禁軍不得不把長槍橫過來,擋住那些拼命往前擠的看客。
這是開賽以來最受關注的一場半決賽——鎮北將軍蕭策,對涼州馬販石虎。一個是在北疆打了十年仗的將軍,一個是場場把對手打殘的巨漢,誰贏誰輸都夠京城百姓聊上小半個月。
蕭策走上擂臺時,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有的貴婦少女甚至製作了大幅標語。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短打,腰間繫著牛皮帶,腳上是北疆軍中配發的硬底戰靴。他的肋骨上還纏著一圈細麻布做的護帶——那是前幾天訓練時留下的舊傷,但不影響比賽。
石虎從另一邊走上擂臺。他還是一副漠然的表情,站在擂臺中央等著裁判敲鑼,像一座等待開採的石山。
銅鑼一響。
蕭策先動。他的開局打得很聰明——用步法保持距離,用直拳點石虎的面門,每次出拳之後立刻撤回,不給石虎貼身的機會。第一拳點中石虎的額頭,第二拳擦過他的顴骨,第三拳正中鼻樑。石虎的鼻子開始流血,但他沒有擦,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臺下的幾個老將看得連連點頭,小聲交流著戰術分析。這種打法是對的:石虎的貼身摔法太兇,蕭策比他輕了至少四十斤,一旦被近身抱住就是死路一條。必須先削弱他的移動能力,再找機會一擊制勝。
姜若瑤坐在選手席最前排,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眼神沒有離開過擂臺。她看到的東西比老將們更多——石虎在捱了那三拳之後,呼吸節奏沒有任何變化,心跳沒有加速的跡象,瞳孔也沒有收縮。這說明那三拳對他來說根本構不成威脅,他只是在等。等蕭策什麼時候耐不住性子,露出一拳的空隙。
蕭策耐得住性子。他的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都打在同一個位置——石虎的左眼眶。那一側的眼角開始腫脹,會影響他的視野。這是一個聰明的策略:先打瞎他半隻眼,再從那個方向切入。
第十拳的時候,蕭策一記直拳打向石虎的咽喉。這是軍中的殺招——快、狠、準,一般在戰場上這一拳能把對手的喉結打碎,瞬間結束戰鬥。
石虎沒有躲。
他硬扛了這一拳。喉結被擊中的瞬間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過的老樹。然後他的右手從側面一把鉗住了蕭策的手腕——快得不像是一個左眼腫著的人能做出的反應。
姜若瑤的身體微微前傾。她看見石虎的手腕發力時前臂上的肌肉紋路——一道一道,像絞緊的麻繩,那是長年騎馬拉弓、跟牛羊摔跤磨出來的。這種力量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是草原上的風雪和馬蹄一寸一寸刻進骨頭裡的。
蕭策試圖掙脫。他用左手去掰石虎的手指,但五根手指紋絲不動,像五根鐵釘一樣扣在他的腕骨上。然後石虎猛地一拽,將蕭策整個人往前拉了一步,同時右腳插進蕭策兩腿之間,膝蓋頂住他的大腿內側向外發力,擰腰轉胯——標準的草原摔跤術,每一個動作都在胡人騎兵千百次與漢軍步卒的搏殺中反覆演練過。
蕭策被這一下摔得仰面朝天砸在擂臺木板上,整個擂臺都在顫。
但他畢竟是老兵。在石虎往下壓肘的瞬間,蕭策翻身滾了出去,單膝跪地重新站起來。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血,右手腕上多了一圈深紫色的指印,皮下毛細血管在剛才那一握之下大面積破裂。但他的眼神還穩著,沒有慌。北疆戰場上比這更兇險的場面他見得多了。
臺下的老將們同時鬆了口氣。能在第一摔之後立刻做出正確反應——不戀戰、不糾纏,先拉開距離——蕭策的戰場反應還在。
但接下來的戰鬥越來越難看。
石虎的第二摔來得更快。蕭策剛拉開距離,石虎已經撲到了他面前——不是什麼精妙的步法,就是純粹的爆發力,像一頭獵豹從草叢裡彈出來。他一把抱住蕭策的腰,右腿別住他的支撐腿,擰腰轉胯,將蕭策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個個兒,重重砸在擂臺邊緣。蕭策的後背磕在擂臺柱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仰面躺著喘了好幾口氣,用還在發腫的右手撐住地面,慢慢撐起上半身。裁判問他是否認輸,他搖了搖頭,重新站直。
姜若瑤看見他右手的指節在發抖。不是怕,是那圈指印壓住了神經,整條手臂的反應速度都在下降。
第三摔。蕭策被抱起來摔到了擂臺另一側,落地的時候他用左臂護住了肋骨,但右肩磕在了木板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他自己知道那是什麼聲音——鎖骨裂了。他在北疆斷過一次鎖骨,就是這個聲音。
觀眾席上開始安靜了。不是那種專注的安靜,而是另一種——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安靜。前幾場比賽,大周的選手在這個人面前潰不成軍,一個個被抬下去,骨頭斷裂的聲音比鑼聲還清脆。但他們總以為蕭將軍能不一樣。蕭將軍打了十年仗,殺過匈奴人,守過大周邊境,怎麼可能會輸給一個涼州馬販子?
事實擺在眼前。
第四摔、第五摔。蕭策在第五次被摔倒後,仰面朝天躺在擂臺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裂開的鎖骨和腫起的手腕,渾身筋骨像散了架一樣疼。他睜開眼看見了藍天上飄過的白雲,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戰場那年。那年他被一個匈奴老兵用同樣的摔法摔下馬去,馬鐙纏住了他的腳踝,他被拖出十幾步才掙開。那年他活下來了,因為有人幫他擋了一刀。
但擂臺上沒有戰友。
只有看臺上的那些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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