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略比試將所有參賽選手集中到一個巨大沙盤前。
沙盤足有兩丈長一丈寬，上面堆著山脈、河流、關隘的黏土模型，雁門關的城牆用黏土捏成，關外的草原上插著代表匈奴騎兵的黑色小旗。
這些旗子插得密密麻麻，光是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五千精騎，這個數量本身就是一個壓倒性的威脅。
題目是統一命題——“雁門關解圍”。匈奴五千精騎圍困雁門關，你只有兩千步兵和三百弩手，如何解圍？
第一個上場的是個軍中將校，三十出頭，自稱在南方剿過匪。他的方案是傳統的固守待援——利用雁門關城牆高厚堅守不出，同時派斥候從後山小路翻出去送信，調附近守軍增援。
他講完之後考官席上一片安靜，幾個老將禮節性地點了點頭。固守待援是所有兵書上的標準答案，但雁門關被圍了那麼多次，能等來援軍的寥寥無幾——等援軍來了，城裡的人早餓死了。
第二個上場的是個武館教頭，讀過幾本兵書，方案是用地形拖延——在關外的山坡上佈置疑兵，虛張聲勢讓匈奴人以為援軍已經到了。他在沙盤上擺了好幾面假旗幟，講得眉飛色舞，像一個正在給學徒授課的先生。
考評席上一個老將終於忍不住打斷他：“疑兵只能撐兩三天，匈奴人也不傻，沒有後續行動光是虛張聲勢，過兩天匈奴發現沒人支援，疑兵就成擺設了。”武館教頭臉微微漲紅，辯解了幾句後訕訕退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方案大同小異。固守、求援、疑兵、火攻——這些答案在兵書上都有章可循，中規中矩，但考官席上老將們的表情始終如一，客客氣氣地點頭，客客氣氣地打分，既沒有批評也沒有讚揚。
真正的戰場上這些方案每一條都有人用過，能解圍的寥寥無幾。
輪到姜若瑤上場時，她沒有先開口。她蹲在沙盤前把雁門關周圍的地形仔細看了一遍——城牆的高度、關外的坡度、水源的位置、匈奴大營的分佈。她的手指沿著沙盤上那條幹涸的河床緩緩划過去，在低窪地帶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然後站起來開始擺陣。
“固守必死。”她說這四個字時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無數次的軍事常識，“兩千步兵守城，面對五千精騎，固守就是等死。糧草撐不過十天，援軍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到。等援軍來了，城裡的人早餓死了。”
她的方案是放棄固守城關，將一千步兵化整為零，以十人一組趁夜色用繩索沉降出關，滲透到匈奴大營周圍的各個要害位置。每名士兵攜帶火箭和火鐮，在約定時辰同時點火，製造“四面楚歌”的假象。
與此同時三百弩手趁亂摸到匈奴糧草輜重附近，以密集火力射殺守衛、縱火燒糧。剩下的步兵趁匈奴人回救糧草時從正面出關掩殺。
“仗不是隻在城牆上打的，”她用旗杆指著沙盤上匈奴大營的後方，“匈奴人的糧草不在這裡，也不在這裡——是在這裡，大營後方三里，靠近水源的地方。
燒了糧草他們就撐不過三天，這三天裡他們要麼撤兵，要麼餓死在關外。”
她把時間精確到每支小隊的出發路線和到達時間，把風向後對火勢蔓延方向的影響計算在內，把火箭的射程與弩手的掩護位置對應得天衣無縫。
她的推演裡甚至連匈奴守軍的作息習慣都被納入了計算——她在驛館蹲阿史那赤烈的哨時記錄的夜間換哨間隔，此刻成了計算夜間滲透視窗的資料來源。
她還畫了一張雁門關外月相週期圖——從新月到滿月再到殘月，每個夜晚的能見度都在那張圖上標得清清楚楚。新月天沒有月亮，匈奴哨兵能看到的距離不足二十步，十人小隊趁夜色沿乾涸河床沉降出關，這裡是視覺死角。
小隊出發後兩刻鐘到達指定位置，三百弩手趁亂摸到糧草附近之後第一支火箭就是訊號。
老將們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鬚髮皆白的老將率先開口，他敲著沙盤邊緣嘟囔：“冒險，太大膽了。”但他的手指已經在沙盤上那條她畫出的滲透路線上來回劃了好幾遍，力道不重，卻每次剛好落在河床最窄的那一小段。
另一個老將忍不住問她：“這些時間和路線你是怎麼算出來的？”他的語氣不是質疑，而是真的想不通——他從軍幾十年從沒見過有人能把作戰計劃精確到這個程度，精確到每個十人小隊的出發時間和到達位置，精確到月相週期和夜間能見度的對應關係，精確到凌晨時分氣流沉降時火箭在順風延伸方向上的預估散佈。
她沒法說這是前世特種作戰的標準滲透戰術——滲透、穿插、多點協同、敵後縱火，任何一個特種兵都能閉著眼睛畫出這套方案的流程圖。她只能說：“自己琢磨的。”
考官席上安靜了好一會兒。那個鬚髮皆白的老將先開口了，他沒有直接評價方案的好壞，而是問了她一個問題：“你說十人小隊從乾涸河床沉降——河谷裡的碎石路在大雨天會被下游的洪水倒灌，萬一人在半途趕上暴雨，怎麼撤？新月天只有二十步不到的能見度，萬一小隊跑偏了，備用集結點設在哪裡？”
姜若瑤拿起旗杆，在沙盤上河床往北三里處點了一下：“這裡有一片廢棄的採石場，地形開闊，新月天在這片區域仍有微光辨識。各小隊不直接原路返回，順水流向西北繞行至此集合，誤散不超過一個時辰。”老將聽完沒有再問第二個問題。
很明顯，這道題本沒有正確答案，目的就是考量參賽人員的學識。
從這個方面講，雖然姜若瑤的方案很大膽，但無可置疑的是，可能只有她的方案，能有一點點成功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