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比死更讓李亮難受。
中軍大帳裡,周老將軍已經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面前攤著那張被翻爛了的地圖,上面畫了好幾十條可能的突圍路線,每一條旁邊都打了叉。
南面是赫連鐸的三萬騎兵,北面是左賢王的兩萬鐵甲,東西兩側都是易守難攻的山地,步兵翻山跑不過騎兵,等於送死。
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但不是被匈奴人堵死的,是被自己人出賣的。
“蕭策。”周老將軍說出這兩個字時,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帳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時一震。
這個名字像一根火柴劃亮了所有人心裡那個不敢去碰的念頭。
趙輝的臉從蒼白變成了青灰。
李亮閉了閉眼睛,握住舊刀的手終於鬆開了,他把刀橫在面前看著刀鞘上每一道磨痕,彷彿在看自己將近十年裡養虎成患的第二道賬本。
幾個原本還抱有僥倖心理的將領終於不得不承認:從一開始,他們的每一步都踩在蕭策給他們畫好的路線上。
蕭策沒有殺他們,蕭策只是讓他們自己走進死路。
周老將軍沒有再說什麼。他拿起筆,開始寫求援令。
帳中的呼吸聲忽然變重了。
大家都知道這封信寫給誰。
北大營現在只剩下驚雷營一支成建制的部隊,其餘都是留守的散兵和傷號。五千人救八萬人。不是不可能,但前提是那五千人要承擔幾乎全部的代價。
包圍圈要撕開,主力要撤出,追兵要拖住。
撕開口子的部隊必須釘在最危險的位置,直到所有人都安全了,再自己想辦法脫身。
但五萬騎兵的重圍,五千人釘進去不容易,拔出來更難,而且是幾乎不可能。
帳中無人說話。
愧疚像一塊大石壓在每個人胸口。
那些在酒桌上被嫉妒灌醉的老將們此刻都清醒了,可清醒的代價太重了,重到他們寧肯繼續醉下去。
周老將軍把求援令交給傳令兵時,沉默了很長時間。
“告訴姜將軍,她若覺得不可行,不必勉強。”
傳令兵走後,周老將軍獨自坐了很久。
他不是不相信姜若瑤會來,正因為知道她一定會來,他心裡才更難受。
他這一輩子下過的軍令數都數不清,但從來沒有哪一道命令,讓他覺得自己欠了別人一筆還不清的債而又只能盼望那個人活著來討。
他把地圖重新攤開,目光越過層層疊疊打了叉的路線標記,最後停在狼居胥山五里外東南角兩塊防區交界的筆觸縫隙裡。
他盯住那個位置看了半天,然後鋪開另一張空白紙,在紙上把所有關於這一帶地形、水源與換哨規律的資訊全部默寫下來,命人火速加傳給姜若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