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萬大軍進入草原的第五天,赫連鐸親率三萬騎兵從側後方截斷了糧道。
按蕭策的情報,那條糧道本應有一支偏師駐守,但那支偏師在主力出發前被蕭策以“精簡補給線”為由撤走了。
趙輝當時還誇蕭副將想得周到,說少一路偏師就少一路糧草消耗,大軍可以輕裝疾進。
沒有人想到這個“精簡補給線”的決定,會在五天後變成八萬人的絞索。
當傳令兵滿臉血汙地衝進中軍大帳,嘶啞著嗓子喊出“糧道斷了”四個字時,整個帥帳陷入了一種比喧譁更可怕的死寂。
糧道被斷對一支深入草原的大軍意味著什麼,不需要任何人解釋。
每個坐在帳中的將領都清楚:他們現在是草原上的一座孤島。
沒有糧草補給,沒有退路,連求援的信使都未必能穿過赫連鐸的騎兵線。
八萬人的口糧,按每人每天一斤算,一天就是八萬斤。
隨軍糧車能帶多少?滿打滿算,十五天的量。現在已經過了五天,剩下的糧草只夠撐十天。而從這裡撤回邊境,最快也要七天。
更糟糕的是,他們沒有時間。
第六天清晨,左賢王部兩萬騎兵從北面合圍。
這兩個訊息前後只隔了一夜,像兩道雷劈在同一個地方。
南面是赫連鐸的三萬騎兵,北面是左賢王的兩萬鐵甲精銳。
五萬騎兵把八萬步兵圍在狼居胥山以南不足五十里的狹窄谷地裡。
更要命的是,蕭策情報裡說左賢王主力在狼居胥山以北休整,但實際上他們一直在狼居胥山以南埋伏著。從一開始就不是遭遇戰,是口袋陣。
趙輝是第一個崩潰的。
他不是那種會哭天搶地的崩潰,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內向的崩潰。
他坐在自己的營帳裡,反覆翻看那份被自己簽了名的請戰書,手指把紙張邊緣捻出了毛邊。
他的副將進來請示防禦部署,他抬起頭的表情讓副將嚇了一跳:平日裡嗓門最大、底氣最足的趙參將,此刻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眼眶裡全是血絲。
他沒有回答副將的問題,只是翻來覆去地嘟囔著同一句話:“精簡補給線。我當時還誇他想得周到。”
他想起那天晚上喝酒時蕭策說的每一句話。“何必把所有的功勞都讓給一個女人?”這句話當時聽起來那麼有道理,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是鋒利的刀刃。蕭策沒有強迫他們請戰,蕭策只是把一盤菜端了上來,是他們自己搶著動筷子的。這才是最狠的地方:你被他賣了,還得承認是自己籤的字。
李亮老將軍坐在角落裡,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他沒有像趙輝那樣喋喋不休地自責,他只是沉默著,一遍一遍地摸著自己那把舊刀。
那把刀跟了他大半生,刀鞘上的皮子都磨得發亮了。
十年前他就是在軍中初遇蕭策的,那時蕭策還是個剛從京城調來的年輕校尉,有才華、有幹勁、會說話。
李亮手把手教他看地圖、斷敵情、寫軍報,把他當成自己的得意門生來帶。
現在他最想不通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怎麼能把自己教他的東西,反過來用在自己同袍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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