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將軍帶著主力退回雁門關用了兩天時間。
八萬大軍撤出包圍圈時是一支隊伍，走出草原時散成了一路望不到頭的長線。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騎馬，所有人都在低頭走路。
騎兵牽著馬步行，步兵把長槍當柺杖杵著，輜重營只剩下十幾輛破車，上面堆滿了傷兵。
傷兵們躺在車板上，有人睜著眼望著天，有人閉著眼咬著牙，還有人的傷口在行進中崩開了，血從車板縫隙裡一滴一滴往下滲。
趙輝最先倒下。
不是身體撐不住，是心裡繃著的那根絃斷了。
他在離關還有六十里的地方忽然從馬上滾下來，跪在路邊的沙土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他的副將嚇壞了，趕緊下馬去扶他，卻聽見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
“精簡補給線。我當時還誇他想得周到。”
他說的是蕭策。
當初蕭策提出精簡補給線方案的時候，趙輝是第一個拍桌子叫好的。
他說這年輕人腦子活，想得周全，糧道一精簡行軍速度能快三成。
他還在軍務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誇過蕭策“後生可畏”。
現在他跪在沙土地上，膝蓋把地面跪出了兩個坑，肩膀抖得像篩糠。
李亮走在他後面，腰間的舊刀刀鞘一下一下磕在馬鐙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經過趙輝身邊時沒有下馬，只是低頭看了他一眼。
“起來。”他只說了兩個字。
趙輝沒有動。
李亮也不再說第二遍。
他策馬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之後自己也開始不由自主地摸那把舊刀的刀鞘。
那把刀是他親手教蕭策看地圖時用的那把，刀鞘上的皮子都磨得發亮了。
他還記得蕭策第一次握這把刀的時候手太小，握不住刀柄，他就在刀柄上纏了一圈粗麻繩，讓那孩子握著麻繩練刀法。
後來那圈麻繩被蕭策磨斷了，他又重新纏了一回。再後來蕭策長高了，手大了，不用麻繩也能握住刀柄了，但那圈麻繩他一直沒拆，留著當個念想。
他把手從刀鞘上移開，攥緊了韁繩。韁繩上的粗麻勒進掌心，和當年他纏在刀柄上的那圈麻繩紋路一模一樣。
周老將軍走在隊伍最前面。兩天裡他幾乎沒有說話，只有在傳令兵催他派人回頭去接應姜若瑤時，他才開口。
“派斥候回去找。”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從鬼門關裡爬出來的敗軍之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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