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你們，我確實瘋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讓人心裡發緊的苦澀，“如果我不瘋，我就不會帶著五千人深入草原。如果我不瘋，我就不會在蒼狼川用步兵正面硬抗鐵甲重騎。如果我不瘋，我就不會在黑風溝識破假情報之後還按兵不動，等著蕭策露出更多馬腳。”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但你們知道嗎？蕭策也以為我瘋了。他在黑風溝給我遞假情報的時候，以為我會傻乎乎地鑽進去。他在軍務會上卡我鐵料的時候，以為我會忍氣吞聲。他在擂臺上三局全敗的時候，以為我會驕傲自滿。他每一次都以為我瘋了，每一次都以為我會上當。但每一次，瘋的都是他。”
馬武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他在極其危險的情況下才會露出的笑。
“現在，赫連鐸也以為我瘋了。”姜若瑤的聲音重新高了起來，“他以為我往北走是自尋死路。他以為五千人困在草原腹地，沒有糧草沒有援軍，除了等死沒有別的出路。他以為他的三萬騎兵追上來，我們就只能跪地求饒。”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龜裂的泥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但他錯了。我不是在逃跑，我是在找戰場。”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剛從淬火槽裡撈出來的刀。
“我帶領你們打過的每一次勝仗，都贏了在算這個字上。”
“現在，我要算準赫連鐸。”
姜若瑤繼續朗聲說。
“赫連鐸現在有三萬騎兵，分三路追擊。中路走河谷，左路沿山脊，右路從西面戈壁繞前堵截。三路間距不超過二十里，任何一路發現蹤跡立刻發訊號，其餘兩路合圍。”
“但他的三路追兵有一個致命弱點——協同太慢。各部落之間明爭暗鬥，表面上聯盟，實際上誰也不願意拿自己本部的人馬去填別人的缺口。這個弱點，我在狼居胥山突圍的時候已經用過了。現在，我還要再用一次。”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四十七張臉。
“往北走，不是死路。往北走，是因為北面有水源，有草場，有匈奴人的部落。我們可以搶他們的馬，奪他們的糧，在他們的腹地紮下根來。只要我們在草原上站住腳，赫連鐸就不敢把全部兵力壓在南線。他得分兵回來守自己的老巢。到時候，南線的壓力就小了，周老將軍他們就能喘過氣來，就能殺回來接應我們。”
“你們問我，我們能不能活著回去。我告訴你們，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
“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活著回去。我不知道我們中間有多少人會倒在這片草原上。我不知道我的弩箭夠不夠，我的糧草夠不夠，我的運氣夠不夠。”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們現在往南走，我們一定會死。赫連鐸在南線布了三層防線，每一層都有重兵把守。我們五千人，沒有糧草沒有箭矢，衝不過去的。往北走，至少還有一線生機。至少，我們還能在死之前，多殺幾個匈奴人。”
她停頓了很久。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
“要跟我走的，照舊宿營。不想走的，可以留下投降。我不勉強。”
沒有人動。
馬武第一個站開口。
“將軍，”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石頭，“我馬武在北疆打了十二年仗，跟過三個將軍。第一個將軍貪生怕死，仗還沒打就跑了。第二個將軍剛愎自用，聽不進勸，帶著我們往火坑裡跳。第三個將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姜若瑤。
“你是我跟過的唯一一個，在蒼狼川跟我一起站在方陣最前排的將軍。你一個女人，敢站在最前排，我馬武憑什麼不敢？”
林峰是第二個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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