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在第四日清晨重新張開。
咸陽宮正殿門照例敞著。秦始皇坐在御座上，扶蘇站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百官按位站立，公子們列於兩側。胡亥縮在末排。趙高的位置空了。李斯還立在文官之首，眉心比前幾日多了一道豎紋。
殿外的街巷間，黔首們照例聚在了一起，仰頭看著天幕。
女子的聲音落下來：“大家好，歡迎回來，大帝列傳第四期。前面幾期我們講了秦始皇統一天下，講了他晚年求長生，講了他駕崩之後沙丘之變。今天要講的，是胡亥登基之後做的事情——他殺光了自己的兄弟姐妹。”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胡亥身上。
天幕上的畫面亮起來。咸陽宮的石階上正在拖人。公子被架著胳膊拖出宮門，公主被扯著頭髮拖過門檻。畫面快速掠過，一張一張面孔在金色天幕上閃過。殿內那些公子們面色發白，有人攥緊了袖口。
“胡亥即位之後，趙高進言——諸位公子公主在朝中各有黨羽，若不除盡，日後必生禍患。胡亥採納了。他先殺年長的，再殺年幼的，分批處決。咸陽宮前後三個月，公子公主死者數十人。秦始皇的血脈幾乎被斬盡殺絕。”
天幕停頓了一下。女子聲音忽然微微變了調：“但是，這裡有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細節。”
畫面暗了一瞬，重新亮起來。不再是咸陽宮的血色，而是一張案几。上面攤著一卷長長的名單，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一隻手握著筆懸在名單上方，指節還沒有完全長開，像是少年人的手。那隻手在幾個名字旁邊畫了圈，又在另外幾個名字上劃了一道線，然後換了一支筆，在末尾添了幾個字。
“這是當年咸陽宮的族譜名單。昭聖大帝手上有完整的名單，她知道每個人住在哪裡，知道處決的順序。胡亥開始殺人之後，她派出了自己手下的人，按照名單上的標記，一個接一個地去接應那些即將被處死的公子公主。”
天幕上出現了快速閃過的畫面。深夜的宮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手把一個包袱塞給門外等候的人。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夜色中從側門駛出，車簾遮得嚴嚴實實。幾個穿著宮人服飾的人影被帶進了一處不起眼的院落，有人蹲在牆角發抖，有人在低聲哭。
“昭聖大帝盡了全力。她提前佈局、逐一接應、安排了藏匿點。但是——那三個月裡，有一段時間恰好她不在咸陽。她遇到了別的事，離開了幾天。就是那幾天裡，胡亥加快了處決的速度，把剩下的人全部殺了。”
天幕上的畫面暗了一瞬。女子的聲音沉了一分：“她才十五歲啊，她沒有救下所有人。那批被加快處決的公子公主，她來不及接應，全部遇難。這是她後來一輩子提起來都會沉默的事。但是——她依然保下了將近十人。十個兄弟姐妹，在她的安排下活了下來，他們沒有死。”
殿內一片死寂。
秦始皇坐在高處，看著天幕上那隻握筆的手——指節還沒有長開，像少年人的手。那個人的手在名單上畫圈、劃線、添字。他看不見那人的臉，看不見身形，只看到一隻手和一盞燈。
天幕說那個人十五歲。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在腦子裡翻撿自己的兒子們——誰的手會是那個樣子的？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扶蘇站在秦始皇身後，他的嘴唇微微發顫。天幕上那隻手救下了將近十個兄弟姐妹。他想象著那三個月裡有人一間一間宮室地去敲門、去帶人走、去把人藏起來。他忽然很想問一句：如果那幾天那個人在咸陽，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活？
胡亥站在末排，低著頭，肩膀在抖。
咸陽城的街巷間，賣粟米的老漢仰著頭，看著天幕上那隻握筆的手，低聲嘟囔了一句：“那是公主吧。”旁邊的人扯了扯他袖子：“你又知道了？”老漢搖頭：“手那麼小，是少年人的手。後宮裡，少年人……不是皇子就是公主。可天幕一直說那是‘那個人’，不說是‘皇子’，也不說是‘公主’。”旁邊的人沉默了，沒有再問。
天幕上的女子聲音放緩了些：“好了，第四期就到這裡。下一期，我們正式講這個人——她的來歷、她的成長、她怎麼一步步走到那個位置上去的。”
金光逐漸消散了。
殿內安靜了很久。秦始皇站起來，背對著所有人：“都退下。”
人群開始動了。扶蘇走在最後，臨出殿門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御座，又看了一眼那些空出來的公子位置，什麼也沒說。
後宮的一扇小窗後面，十五歲的嬴昭坐在窗邊，翻著竹簡。素書站在她身後，低聲說：“公主，天幕說……您救下了將近十個人。”
嬴昭沒有抬頭：“不是全部。”她的筆停了一下，“差的那些，我不在。”然後繼續往下寫，筆尖在竹簡上穩穩地落下一筆。
素書看見嬴昭的筆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墨跡洇開了一小片，又被下一筆蓋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