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在第五日清晨重新張開。
咸陽宮正殿門敞著。秦始皇坐在御座上，扶蘇站在他身側。百官按位站立，公子們列於兩側。胡亥的位置空了。沒有人問他為什麼沒來，也沒有人派人去叫他。那個十四歲的少年今天把自己鎖在了殿裡。
女子的聲音落下來：“大家好，歡迎回來，大帝列傳第五期。上一期我們講了胡亥屠殺兄弟姐妹，昭聖大帝救下了將近十個人。但今天我必須要講——那些沒有被救下來的人。他們的名字，他們的死法，他們的最後時刻。這一段可能不太好受，但歷史從來不好受。”
天幕上的畫面亮起來。不再是快速掠過的血色，而是一間一間宮室的內部。天幕上出現了一個公子的臉——年輕、蒼白，穿著一身素衣跪在殿中。他面前站著幾個人，手裡捧著一卷帛書。
“公子將閭。秦始皇的兒子。胡亥即位後，第一批被殺的就是年長的公子們。將閭排行靠前，第一個被點名。胡亥派人到他宮中宣讀罪狀，說他‘不臣不孝，罪當死’。將閭跪在那裡，聽完了那份罪名。他一個字都沒有辯解，只說了一句話——”
天幕上，那個年輕公子抬起頭，聲音從天上落下來，清清楚楚：“我無罪。”然後他閉上了眼。畫面裡一杯毒酒被端到他面前，他伸手接了，沒有猶豫，飲盡了。酒杯從他手裡滑落，碎在地上的聲音清脆而短促。
殿內有人把臉側過去了。扶蘇站在秦始皇身側，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垂在身側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公子高。秦始皇的兒子。他是被最後一批處死的。訊息傳到他宮裡的時候，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給胡亥寫了一封信，請求殉葬父皇。”
天幕上出現了一個公子的側影，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帛書。他提筆寫信，手很穩。寫完之後他擱了筆，把帛書卷好，交給身邊的內侍。然後他站起來整理了衣冠，端端正正地坐回了榻上。畫面裡沒有任何血腥，只有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像在等什麼人。然後畫面暗了下去。
“公子高知道胡亥不會放過任何人。他向胡亥請求殉葬秦始皇，是因為這是唯一一個能保全他家族的辦法。如果他被以罪人的身份處死，他的妻兒都會被牽連。但他請求殉葬，胡亥同意了，還賞了他十萬錢厚葬。他以自殉的方式，換了他一家人的命。”
彈幕安靜了片刻。殿內也安靜了片刻。秦始皇坐在高處，看著天幕上那個端坐等死的背影。他認出了那個側影——是他的孩子，今年應該還不滿二十歲。他還沒來得及好好看過這個兒子。
“華陽公主。秦始皇長女。她是第一批被殺的公主之一。胡亥派人到她宮中時，她正在教她的小妹妹寫字。她站起來，看著進來的那些人，沒有哭，沒有求饒。她只問了一句——她教寫字的小妹妹能不能活。對方說不能。”
天幕上出現了一個女子拉著一個幼童的畫面。華陽公主蹲下來，把那個小姑娘抱了一下，然後把她交給了旁邊的乳母。她自己轉身跪下了。畫面裡的刀光很短。那個小姑娘被帶走了。
殿內有人發出了極低的一聲嗚咽，很快壓下去了。扶蘇終於沒有忍住，他的眼眶紅了。他別過臉去。
“秦始皇的女兒們大部分都沒有留下名字。天幕上能展示出來的只有寥寥數人。但史書記載，胡亥殺盡了他的兄弟姐妹，公子公主死者數十人。有的被賜死，有的被斬首，有的被下獄之後餓死——咸陽宮那三個月的刑場，石階上的血洗了幾遍都洗不乾淨。”
天幕上的畫面暗了一下，重新亮起來。女子聲音裡帶上了某種沉重的東西：“昭聖大帝接到訊息趕回來的時候，胡亥的清洗已經結束了。她站在咸陽宮的石階上，看著那些被抬出去的屍首，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她知道她來晚了。”
天幕上出現了一雙手。看不清人臉，只能看見那雙少年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畫面裡它慢慢鬆開，又攥緊，反覆了幾次。然後那隻手落了下來。
“那之後很多年，昭聖大帝都不願意提那三個月的事。她救下了將近十個人，但她每一次提到沒救下來的那些——從來只有三個字：‘我來晚。’”
天幕上的畫面暗了下去。
殿內安靜了許久。秦始皇坐在高處，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節泛白。他看完了他的兒子怎麼死的、他的女兒怎麼死的。
看完了那個不知名的孩子站在石階上攥緊拳頭又鬆開的手。他沒有說話，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扶蘇，又看了一眼殿內那些還站著的兒子們——他還有將近十個。天幕上說，有人把他們藏起來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把今日沒來的那個——”他沒有說名字，“讓他來。朕要見他。”
內侍應聲去了。沒有人問“那個”是誰，所有人都知道。
胡亥被人從殿中拖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他跪在殿中央，頭埋得極低，渾身發抖。秦始皇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少年，看了很久。他沒有罵他，沒有打他，但眼中卻是濃濃的寒意，只是說了一句話：“你看見了。那些事。”
胡亥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兒臣不會的……兒臣不會那樣做的……”
秦始皇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他站起來，從胡亥身邊走過去，走到殿門口停了一步：“廢胡亥為平民，趕去驪山守皇陵，無詔永不得離開。”
他走了出去。殿內剩下的公子們沉默著。胡亥還跪在地上哭。
天幕上的畫面暗了一下。女子聲音沉了下來：“我必須要說一件事——昭聖大帝沒有救下這些人，不是她不想，是因為那段時間，她剛好在咸陽城外，被絆住了。時間上來不及，確切地說，她去救另外一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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