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又鋪滿了螢幕,項羽站在城牆上,手邊堆著那批陶罐。他身後是列陣整齊計程車兵,視線越過城垛落在遠處那片草原上,那裡有一支匈奴騎兵正在衝鋒。
馬蹄踏過草原的轟鳴聲隔著天幕傳下來,像一片滾動的雷。他們騎術精湛,彎刀在日光下泛著白亮的光,一面面獸皮旗幟在佇列前方翻飛。
他們以為這還是一場和從前一樣的仗——衝到城下,射一輪箭,逼守軍露頭,然後策馬繞開城牆,把散落的村落和農田劫掠乾淨。他們已經這樣贏了很多次。他們幾乎沒有輸過。
然後第一隻陶罐從城牆上落了下來。砸在騎兵隊伍的正中央,沒有箭矢射出來時那種破空聲,那東西落地之後,有一瞬間的安靜——極短的安靜,像一粒石子落進水面之前的那個瞬間。然後它炸開了。
火。聲音太大了,大得像天裂了一道口子。地面猛地一震,那股氣浪把人和馬一起掀飛了。
有人看見旁邊的同伴憑空消失了,其實不是消失,是碎片從原地散出去了,太快了,人的眼睛跟不上那速度。
煙塵騰起來的時候,地上多了一個坑。坑的周圍散落著殘斷的肢體和仍在痙攣的馬腿,不遠處還有半面焦黑的獸皮旗正歪歪斜斜地插在泥裡,邊緣還在冒煙。
沒有人喊叫。不是他們不想喊,是那聲巨響塞住了所有人的耳朵,他們聽不見自己發出的聲音。
第二隻陶罐又落下來了。落在騎兵的後陣,比第一隻更大。馬匹驚了,它們聽不懂命令了,它們只知道腳底下在震動、耳朵裡有東西在嗡鳴、同伴正在朝一個方向翻倒。
有的騎兵被自己的馬掀下來,有的被氣浪推出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有的沒有站起來。煙塵遮住了日光。
草原上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皮甲被燒灼的味道、馬鬃燒焦的味道、碎土翻出來之後裸露的溼潤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堵在每個人的鼻腔裡。
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每一隻落下來的時候,地面都在發抖。匈奴騎兵的陣型徹底散了。
有人調轉馬頭開始往後跑,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天空磕頭,有人整個人僵在鞍上,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城牆上的項羽忽然大笑了一聲。那種笑是從胸腔裡衝出來的,帶著他特有的粗野和張揚,像在獵場上終於追到獵物時才會發出的聲音:“哈哈哈!這也太他媽好使了!”
他回頭對著副將喊,聲音在風裡被撕了一下但還是傳到了後面每一排人耳朵裡:“還有多少?全給我搬上來!”
副將愣了一瞬,然後飛快地轉身跑了。項羽把手裡的陶罐掂了掂,比方才多了一把,然後他把它擱在城垛上,又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四散奔逃的匈奴騎兵,舔了一下乾裂的嘴角,臉上那層滿是塵土和硝煙的面孔底下,露出一個極深的、藏不住的笑。
一個年輕的匈奴騎兵從被掀翻的土堆裡掙扎著爬起來,臉上全是泥和血,他胡亂揮舞著雙手,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含混粗噶的喊叫,像是在向看不見的上天求饒,又像是在替整個潰散的騎兵隊伍喊出那句他們誰都不敢說出來的話——“天罰!是天罰!”
他的喊聲很快被下一聲爆炸吞沒了。剩下的匈奴人開始瘋狂地往後跑,沒有人回頭,沒有人收攏陣型,他們跑得比來時更快。
那些陶罐比他們見過的任何兵器都快,那東西不是人能造出來的。他們相信那是天在發怒。
草原上留下了屍體、還有好幾個冒著煙的大坑,以及一面被炸飛了一半、半掛在燒焦的木杆上、邊緣還在滴著火星的獸皮旗。其餘的匈奴人正在朝北潰逃,馬蹄聲在煙塵中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片正在退走的潮水。
畫面停格在這一刻,小七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收束的、回望的意味:“這就是西楚霸王。站在最前方,用衝鋒撕開敵人陣線的霸王項羽。”
“嬴昭給他火藥,火藥顛覆了這個時代的戰爭方式。城牆不再安全了,騎兵不再是不可阻擋的。”
“人的血肉之軀,在那一瞬間被重新定義。而項羽,是第一個把它握在手裡、站到城牆上、朝著北方扔出去的人。他不是發明者。但他是那個讓整個時代記住火藥的人。”
天幕上的畫面暗了一瞬,重新亮起——北境的草原上,那幾個被炸翻的坑還冒著煙,獸皮旗的殘骸歪在地上,匈奴騎兵的蹄印正在朝北方消失。
女子聲音最後落下來,比方才輕了一線:“那一年的秋天,匈奴沒有再來。後來那些僥倖活著回去的人告訴他們的族人,秦朝有了一種東西,是上天借給他們的東西,凡人之力不可抵擋。從此匈奴開始繞著秦朝的北境走。”
金光開始變淡,天幕收攏,最後一線光消失在穹頂。咸陽宮正殿裡寂靜了很久,像那天幕上匈奴騎兵潰逃的蹄聲還在遠處迴響。百官無聲,公子垂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