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項羽和項梁從驛站出發了。當他們來到咸陽城門下，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守城計程車卒看到面前兩個人的時候，不必通報就認出了——天幕上出現過太多次那張臉了。
士卒們交頭接耳了一下，然後一個往城內跑去通報了。嬴昭接到通報的時候，正在和張良說話。素書走進來說：“主君，項羽到了。”嬴昭擱下筆，看了張良一眼，張良很自然的開口道：“主君，我在此等候就好。”於是贏昭站起身，向張良略微頷首，走出了偏殿。
咸陽城的街道上，項羽正站在石板路中間，周圍圍了幾層看熱鬧的人。他抱著胳膊站著，像一隻被圍住又懶得躲的大型猛獸。
嬴昭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停住，抬頭看著他。意味不明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來都來了，站外面做什麼？”
項羽低頭看著她，看著她抬起來的目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朝城門裡邁了一步，說：“……我這輩子就沒主動找過誰。”
嬴昭看著他：“嗯。”項羽又說：“你是第一個。”嬴昭沒有接這句話，她轉身往城內走，走了兩步偏過頭說了三個字：“那進來。”項羽跟了上去。
那一天，咸陽城裡多了兩個重點人物。一個住進了東宮旁邊的偏院，一個站在城牆眺望。天幕仍然沒有開，但棋盤上又多了兩枚已經落定的棋子。
……
韓信和項羽到咸陽的訊息，沒有傳遍整座城，但也沒有刻意瞞著。咸陽宮的訊息傳得比風快，當天就有人把話遞到了秦始皇案前。
他當時正在批一卷北境的軍報，手邊的茶已經微涼。內侍站在簾外，聲音壓得很低：“陛下，韓信上午已進城，入住東宮旁偏院。項羽午後才到，現下也已入城。”
秦始皇沒有抬頭，筆繼續落在竹簡上：“太子的意思？”內侍答：“太子沒有收他們入朝，沒有給官銜，只說‘來了就住下’。”秦始皇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知道了。退下吧。”
內侍退了出去，殿內重新安靜下來。秦始皇將手中那捲軍報批完後擱下筆，偏過頭隔著半座大殿望向窗外東宮的方向。
從偏殿看過去只能看見一片屋簷，他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沒有說什麼。
第二天早朝散後，他把嬴昭叫到了咸陽宮偏殿。嬴昭走進去時，秦始皇正在洗筆，水盂裡的墨跡正在慢慢暈開。
他淡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韓信和項羽已經到了？”
嬴昭答：“是。”
秦始皇略微頷首，“韓信軍事才能頂尖，但政治天真，易掌控；而項羽，雖威猛易折，但也可為把好刀，不過刀鋒需指北境。”
“父皇放心，我意欲擇日便放項羽於北境，有蒙恬將軍看管，他翻不出浪。”贏昭冷靜回答。
“你心裡有數便好，待會兒夏無且會到你的寢宮為你診治身體。”秦始皇難得溫柔的說。
贏昭愣住了，嘴角瘋狂上揚，“兒臣聽父皇的。”
走在回寢宮的路上，贏昭嘴角還含著笑意，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又落了下來。
這具身體是什麼樣子，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從記事起就是如此，先天不足，病弱纏身，無論怎麼調養都不會是一條長路。
她從來不為此焦慮，也從來不為此自憐，該做的事她一件一件地做，能鋪的路一里一里地鋪。
以這具身體，撐到四十歲也許已是勉強。二十多年，夠她把這些路鋪完了。
她把手攏進袖中，風從簷角穿過來，她縮了一下手指，然後繼續往前走。寢殿的燈已經亮了，隔著半道迴廊，她看見夏無且抱著藥箱站在門外。
夏無且看見嬴昭的身影出現在廊道盡頭時，弓著背行了一禮：“太子殿下。”嬴昭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門：“進來吧。”
殿內燈已經點上了，素書把簾子掀開，嬴昭在案前坐下，把左袖向上捲了兩折，露出腕骨。她的手腕很細，像一根枝條。
夏無且走過去，跪坐在她對面，把藥箱開啟，取出一方薄絹墊在她的腕下。他的手指落上去的時候，微涼，像一片薄玉輕輕擱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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