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關閉的第七天,咸陽宮的生活恢復了日常的節奏。嬴昭坐在偏殿批閱奏章,午後的光從窗格里斜照進來,落在案沿上。
韓信從側邊小門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手裡卷著一幅剛畫好的地圖,走到案前三步處蹲下,把地圖在嬴昭案前展開,卷軸邊角壓著她批了一半的奏章。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剛從校場跑回來、渾身還帶著風和土氣的年輕人:“主君,重言畫了一幅新圖,你看看。”(韓信字重言)
嬴昭擱下筆低頭看去,目光掃過圖上每一道標註,手指在一條新標出來的水渠線上,順著那條線的弧度滑過去,像在用自己的指尖走一遍他畫的路。
她看完之後抬起頭看他,目光溫和的,不壓人:“你什麼時候學會畫水渠了?”
韓信說:“前兩天路過西市,看見有人在挖溝,末將問了幾句。”嬴昭沒有評價他的理由,她看了他片刻,然後說:“畫得不錯,你過兩天交給蕭何,讓他看看是否可行。”
韓信應了一聲,把地圖卷好收進懷裡。他站起來,卻不急著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嬴昭,目光裡像落了一層薄薄的光,亮的、暖的、沒有雜質的。
嬴昭知道他為什麼站在這裡不走,他在等她再說一句別的話。她低頭看了一眼案角被壓皺的那捲奏章,把它撫平,沒有抬頭:“你明天可以來校場。”
韓信的目光顫動了一下:“主君會來看?”嬴昭仍然沒有抬頭,筆尖落回奏章上,在批註末尾添了一行字。
韓信悄悄踮著腳看了一眼,那行字寫的是:“明日午後,校場帶馬。”
韓信的嘴角壓了一下沒壓住,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看見嬴昭正在低頭批那捲奏章。
窗外的光落在她側臉上,他的步子輕快了許多,像一陣剛剛填滿心口的風正從胸腔裡慢慢湧上來,推著他往陽光更盛的方向走。
第二天午後,校場。
咸陽城西側那片開闊的校場已經被清了出來,幾面旗幟插在邊緣,風不大,但剛好能把旗面吹開。
韓信早到了半個時辰,他換了一身輕便的騎裝牽著馬在校場上走了一圈,腰間只佩戴了一柄短劍。
嬴昭到的時候,日光正好鋪滿校場。她身邊跟著素書和青棠,幾人在校場邊的廊下站定。
韓信看見她來了,原本正彎腰繫馬鐙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站直了,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日光裡微微眯了一下眼,像在確認那個人真的是她。
他翻身上馬,嬴昭站在廊下,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薄薄的金邊。
韓信握著韁繩在馬背上調整了一下坐姿,夾了一下馬腹,馬便邁開了步子,起初不快,像在熱身,然後他壓低了身體,馬開始加速。校場的地面被馬蹄踏出一排淺淺的坑印,風迎面灌來,吹開他額前的碎髮。
嬴昭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她注意到他跑完一圈之後沒有減速,而是調整方向沿著校場邊緣劃了一道弧線,繞過旗幟時身體微微側傾,馬匹順從地跟著他的重心轉向,像一把正在被拉滿的弓。
他的姿態很鬆弛,每一次加速和轉彎都恰到好處,目光始終落在前方。嬴昭的目光跟隨著他的身形,看著他輕巧地繞過旗幟,在塵土被馬蹄捲起又落下的間隙裡,她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不覺放鬆翹起。
韓信跑完第三圈的時候放慢了速度,馬匹自己走到了嬴昭面前不遠處才停下。他翻身下馬,落地時靴底在校場的沙土上踩出一聲紮實的悶響。
他站在馬旁邊,額頭上一層薄汗,目光落在她臉上,亮亮的,像一顆剛被洗過的石頭。
嬴昭看著他:“跑得不錯。”韓信說:“末將還能跑更快的。”嬴昭:“那你下次再跑。”韓信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低頭摸了一下馬的鬃毛,再抬起頭的時候,眼角是彎的,像被一陣看不見的光從耳後託了一下。
嬴昭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眉眼彎起來的樣子,沒有移開目光。日光把整個校場鋪成一片淺金色的底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韓信腳邊。
素書站在嬴昭身後,她的目光在嬴昭和韓信之間來回移了一下,又把目光移開了。青棠站在廊柱旁邊,抱著手臂安靜極了。
嬴昭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韓信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主君!”嬴昭停住腳步,偏過頭看他。他站在原地,握著韁繩的手鬆了又緊,說:“末將明天還來練。”嬴昭沒有回頭:“我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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