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停播第二十天。咸陽城的街巷間依然有人會習慣性地抬頭看天。那道裂縫消失了二十天，像一道被癒合的傷口，只剩下人們記憶裡那層淡淡的金色邊緣還在。
但天上每隔幾天就會有青鳥的幻影飛舞，昭示著天幕的存在。
朝堂上，百官已經恢復了辦公的節奏，散朝後，老臣們三三兩兩走出殿門，有人在廊下低聲交談了幾句，有人看了嬴昭的方向一眼，又收回了目光。那位進諫的趙老臣從昨日起便告假閉門謝客了，估摸著還有幾天再來上朝。
嬴昭走在回東宮的路上，日光落在她肩上，她忽然問了一句：“天幕停了多少天了？”素書答：“二十日。”嬴昭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只是眉眼中掠過驚訝。
韓信在咸陽城西側那片空地上已經忙了好幾天了。他帶著幾個人在挖一條引水的小渠，還沒有通到田裡，但溝槽已經成型了。
嬴昭路過的時候遠遠看見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捏一塊土把它碾碎，看它的乾溼程度。她沒有走過去，只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了。
她轉身的時候，韓信恰好抬頭朝這個方向望了一眼，他大概看見了她的衣角。他低下頭，繼續翻那塊土。嬴昭走後，他蹲在原地又捻了一會兒那塊土，然後把它鬆開，拍了拍手，站起來，繼續往下挖了半尺深。
當天傍晚，咸陽宮偏殿裡，張良正在看一卷舊文書。他白天那捲書被嬴昭批過，張良把那行批註看了兩遍，然後合上了文書。
張良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色正在變暗，咸陽城的屋簷在暮色裡連成一片模糊的輪廓。他默默的站了一會兒。
入夜之後，咸陽宮的後殿燈亮著。素書正在整理當天的文書，青棠站在廊柱旁守夜。嬴昭坐在案前批閱奏章，她的筆尖在竹簡上緩緩移動，速度不快，但一直不停。
她批完最後一卷奏章擱下筆，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夜很靜，沒有金光，沒有主播的聲音，只有風聲穿過廊道時帶起的輕微嗡鳴。
她伸手攏了一下袖口，然後站起身準備走回寢殿。半路像是想到了什麼，腳步一轉。等嬴昭走到偏殿那間朝北的小屋門口時才發現門是虛掩的。
她抬手推了一下，門開了。張良坐在案前，正在燈下看一份舊文書。他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眼中有些驚訝，他放下文書站了起來像是要行禮。
嬴昭已經走進來了，說了幾個字：“坐著子房。”張良又坐了回去，等著贏昭在他對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案上那捲舊文書：“你在看什麼？”張良：“南郡舊年的水文記錄。”嬴昭伸手拿過來翻了翻，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又放下了：“看出什麼了？”
張良：“前年秋雨其實不大。水患是人禍，當年修堤的銀子被人貪了。”嬴昭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你查到的？”張良：“翻了三年舊檔比對出來的。”
嬴昭沒有再說話。窗外的風吹進來，燈焰偏了一下，她把那盞燈往內側挪了挪。張良的目光順著她的手移了一下。
嬴昭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你明天把南郡那份舊檔抄一份給我。”張良：“已經抄好了。”他伸手從案角抽出一卷帛書，“在案角第三卷。”嬴昭偏頭看了一眼笑意淺淺：“子房真是瞭解孤，放著吧，我明天讓人來取。”她走出門，沒有回頭。
張良仍然坐在案前，把那份舊檔放回案角，然後把燈芯撥了一下，火苗躥高一線，照亮了案面上另一疊未及細看的卷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疊卷冊，伸手取過最上面那捲，慢慢展開，燈焰在那道翻開的摺痕上照出一道極細的暖色。腳步聲已經消失了。他重新低下頭，嘴角微微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