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盡頭，兩幅畫像並排掛著。它們比其他所有畫像都略大一些，畫框也更厚實，邊緣打磨得平整光滑，像是被人反覆確認過尺寸和位置才掛上去的。
日光從廊道頂部的天窗斜照進來，落在兩幅畫像的邊框上，光沒有偏向任何一側，像是被什麼校準過。
右邊那幅畫像上，秦始皇穿著玄衣纁裳，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在他眉眼之間落下一道薄薄的陰影。他的面容肅穆，目光落在正前方，他的坐姿很正，雙手搭在扶手上。
銅牌上的字不多：“秦始皇，嬴政。掃六合，定天下，書同文，車同軌。千古一帝。”
左邊那幅畫像上，嬴昭穿著玄衣纁裳，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在她眉眼之間落下一道薄薄的陰影。
她的面容平靜，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看一個她還沒有走完的方向。她的坐姿和她父親幾乎一樣，但她的右手輕輕搭在案面上。
銅牌上的字也很少：“秦二世，嬴昭。造紙犁田，開科取士，火藥破敵，西域通途。續秦統，開萬世。昭聖大帝。”
兩幅畫像並排掛著。一幅是開創者，一幅是延續者，中間隔著一道窄窄的牆縫，像一條路被分成了兩段，但方向一致。
日光落在兩幅畫像的邊緣，把兩道金色的畫框連成一條線，像一頁正在被合上的古書。
整條廊道到了這裡，已經不需要再往前走。光落在那兩幅畫像上，沒有偏向任何一側。
彈幕安靜了很久，然後有人打出一行字：
【秦始皇掃六合，秦二世續千年——兩個人合在一起，才是一條完整的秦字。】
【我只認贏昭為正統秦二世！】
【前面那些人加在一起，就是他們二人的一生。】
【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你會覺得秦朝從來沒有斷過】
【她走後，這些人替她繼續走著】
【選擇性忽略胡亥那個廢物】
彈幕沒有再繼續湧上來。那幾行字在畫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消失，像是正在退潮的海水正在把自己最後一層餘溫從畫面上移開。
兩幅畫像仍然並排掛著。日光落在那兩道金色的畫框上，那是整條廊道的盡頭。所有人都已經走過了，所有畫像都已經掛好了。
天幕之外，咸陽宮偏殿裡，嬴昭坐在窗邊。她看見那條廊道、那些畫像、那些銅牌上的字。她看見張良、韓信、項羽、呂雉、戚懿、蕭何、素書、青棠、劉邦、扶蘇。
她看見他們一個一個地排過去，每一幅畫像都像一枚被她放回原位的棋子。她看見自己和父皇坐在廊道盡頭，坐在比她所有畫像都大一圈的畫框裡。
她沒有移開目光。那些人的畫像掛滿了整條廊道，他們每一個都曾經站在她的棋盤上，每一個都替她走完了一段她自己走不完的路。
她看見那行“她走後，這些人替她繼續走著”，她在窗邊坐了很久。廊道盡頭的光，正在替一條她不會走完的路，鋪上它該有的底色。
小七的聲音在廊道盡頭響起。和之前任何時候都不同——不高，不低，像是站在高處對著一片正在安靜下來的人群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被反覆確認過的重量：“這是千古功臣廊。昭聖大帝嬴昭的一生到了這裡，也就完整了。”
畫面從兩幅畫像並排的廊道盡頭開始後退，先是緩慢的，像在確認那兩幅畫像確實已經掛穩了。
然後速度越來越快——扶蘇的溫和、蒙毅的清正、蒙恬的剛毅、尉繚的深邃、鄭國的樸實、姚賈的機敏、頓弱的從容、蕭何的沉穩、劉邦的鬆弛、青棠的安靜、素書的專注、呂雉的堅定、戚懿的明亮、韓信的年輕、項羽的沉默、張良的深遠——所有畫像在她身後急速掠過，金框在余光中連成一道暖色的長線，像一扇正在被關上的門正在把那些面孔一道一道地收進它該有的位置裡。
然後那道門被衝開了。畫面衝出廊道，衝出咸陽宮，衝出城牆，衝進咸陽城的街巷。暮色正在從城西鋪過來，把街面上的人影拉得很長。
一個老婦人正坐在門檻上剝豆子，豆莢落在她膝前的竹筐裡，動作不快不慢，像她已經剝了很多年。她抬起頭，朝天空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聽見了什麼——然後低下頭，繼續剝她的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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