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的辦公處設在東宮西側一間偏院裡。地方不大，門窗朝南，光線正好，屋裡堆滿了卷冊，案上常年攤著三卷以上正在核對的文書。
嬴昭走進去的時候，蕭何正低著頭看一卷糧倉排程的彙總，筆擱在硯邊，袖口捲到小臂中段。他沒有抬頭，大概以為是來送文書的吏員，只說了一句：“放案角就行。”
嬴昭在案前站定，沒有放東西。蕭何等了一會兒沒聽到紙卷落案的聲響，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擱下筆：“臣失禮，殿下怎麼來了？”
嬴昭在他對面坐下：“路過。剛好來看看你的賬。”蕭何把案上那幾卷文書理了理，騰出一塊空處：“臣剛核完城西糧倉的存糧數，跟上一個月的出入對得上。”
嬴昭伸手拿過最上面那捲展開看了一眼，紙張上密密麻麻列著數字，每一行都有對應的備註，筆跡工整清晰，昭示著處理者的細緻用心。
嬴昭合上那捲文書放回原處：“城西糧倉還能撐多久？”蕭何：“按目前存量來算，撐到秋收沒有問題。中間沒有大的調撥的話，夏末還能再勻一批給北境。”
他說得很穩，像那些數字已經被他翻過很多次，不需要停下來計算。嬴昭看了他一眼：“那就好，等火藥大批次生產後，北境就該正式向匈奴宣戰了，糧草絕對不能出問題。”蕭何答：“臣的事就是這個，主君儘可放心。”
嬴昭點點頭。她伸手把他案角那捲紙頁邊緣被風吹皺的地方按平，起身走到門口時偏過頭：“北境那批糧，你直接調，不用再報我。”蕭何愣了一下：“不用報？”嬴昭：“不用。我相信你。”蕭何愣愣的，真是的，主君總是這麼信任下屬。
贏昭走出去之後，蕭何還坐在案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捲糧倉排程彙總，又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嬴昭已經走了，但她說的話還在案角那摞紙上方懸著，像還沒被風吹走的餘溫。
當天傍晚，蕭何在當日記錄的末頁添了一行字：“糧倉收支核對無誤。已與相關郡縣完成複核。”他寫完之後擱下筆，把那張紙放平，墨跡在紙面上緩緩乾透。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暗了，他合上案上所有卷冊，站起來，轉身走出了偏院。在扇門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案角那摞文書，然後把它也帶上了。
第二天上午，蕭何把那摞名冊送到了嬴昭案上。嬴昭翻了翻，紙張邊緣裁得很齊，每一頁都寫滿了名字。她合上名冊擱回案角，站起來走到窗邊。
——
韓信那條渠通了之後，他根據贏昭的指示又往西擴了一截，擴到了坡地邊緣。渠水流過去的那天，他在田埂上蹲了半個時辰，看著水慢慢滲進乾裂的土層。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哼著小曲沿著渠岸走回了城。
路過蕭何辦公處的時候，他聽見裡面有人在撥算籌，聲音不急不緩，一粒一粒地落定。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門是開著的，蕭何正低頭看一卷文書，像是聽見門口有人但又像是沒聽見，頭也沒抬。韓信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抬頭，只好自己開口：“蕭相國。”蕭何抬了一下眼，像在確認來人是誰，又低下頭繼續看文書：“韓將軍有什麼事？”
韓信走進來，把手裡的草圖攤在案角空處，指著其中一段標了虛線的地方：“末將想在這段渠邊修一座小水閘，旱時蓄水，澇時放水。不需要太多材料，木料和石料末將自己想辦法，不佔工部編制。”
蕭何聽完，把手裡那捲文書合上，低頭看了一會兒韓信那張圖，然後用手指在虛線旁邊點了一下：“你這段渠，去年冬月的記錄顯示，枯水期水線會退到這裡。”
他往後翻了兩頁，抽出一張舊記錄攤開，上面確實標著去年冬季的實測水線，比韓信畫的那個位置低了約一尺。
韓信低頭看了看蕭何翻出來的那張舊記錄，又看了看自己畫的草圖，沉默了一會兒：“……末將沒看冬月的記錄。”
蕭何把舊記錄收回案角：“水閘的位置蕭某不管，但你如果要蓄水，蓄的是枯水期的水。你需把閘口再往下移一尺，到時候蓄得住。”
韓信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張圖，伸手在虛線處改了一筆，把那道線往下移了一指寬：“這樣？”蕭何認真的看了一眼：“可以。”
蕭何已經重新拿起了那捲文書，他認真囑咐道：“水閘修好之後，木料和石料的用量報一份過來。”韓信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不過去看一眼再定？”蕭何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你的圖畫對了，蕭某自然就不用去看，不過你開工那天，我自然是要去看看的。”韓信把草圖捲起來收進懷裡：“末將記下了，多謝蕭相國。”他認真道謝。
韓信沒有再說什麼，他提步走向門檻，突然頓住，有些八卦的轉身，眼中閃著奇異的光：“對了，蕭相國，你見過那個未來的女相了嗎？就是天幕上說的那個呂雉。”
蕭何頓住，他也看了天幕自然知道呂雉，那個日後會接替他位置的女子。“蕭某還未曾見過，怎麼了？”
韓信有些失望：“哦這樣啊，沒什麼事，就是前些日子主君在我面前誇讚了她，我有些不服。”
蕭何有些感到好笑：“你與她又不是一個賽道的，你急什麼？主君待你已是寬厚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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