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天無罪——公子將閭
公子將閭是秦始皇諸子之中，死得最冤的一個。
他為人處事遵紀守禮，從不犯錯，沒有任何把柄，就連胡亥和趙高都編不出他的罪名。
胡亥殺得興起，連自己同母的兄弟也不放過。可將閭等三兄弟行事比其他人沉穩得多，胡亥實在找不出什麼罪名陷害他們，就把他們關在了宮內。
公子將閭被關在內宮的那段日子裡，不知道外面的兄弟已經死的差不多了。他和兩個弟弟被關在一起，沒有解釋，沒有審訊，沒有任何罪名。
那天宮門被推開了，使者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卷帛書，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站起來，走到使者面前，站得很直。
“宮廷的禮儀，我從來不敢不服從司儀的指揮；朝廷的位次，我從來不敢不遵守禮節；接受命令回應質詢，我從來不敢有言語的差錯。為什麼說我沒有盡到大臣的職責呢？”
使者沒有看他：“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
將閭站在那裡，忽然明白了——不需要罪名，不需要理由，只要胡亥覺得他該死了，他就該死。
他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兩個弟弟，他們正看著他，眼裡是那種已經放棄了的平靜，像一艘已經停航了很久的船，正在等待它的最後一道纜繩被解開。
他仰起頭對著殿頂，眼淚不由自主的落下溢位眼眶，大喊了一聲：“天乎！吾無罪！”他喊了第二聲。第三聲。然後他低下頭，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他拔出劍，劍刃映著從窗格透進來的日光，像一條正在被收攏的亮線。他的兩個弟弟也同樣拔出了劍，三個人站在一起，淚水模糊了彼此的視線，可他們笑了，歪歪扭扭的笑容裡充滿了苦澀，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們並排站在秦始皇面前一起聽訓時那般。
將閭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咸陽宮和他出生時那年一樣，屋簷疊著屋簷，日光鋪在磚面上，像一層永遠不會被染紅的金色。
他把劍橫在了頸上，然後合上了眼。三把劍同時落了下去。血濺在磚面上，順著磚縫慢慢滲開，像一道正在被時間抹平的墨痕。
使者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倒下，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帛書，像在確認那幾道墨痕是否還需要被誰重新描過一遍。
他轉過身，走出了宮門，門在他身後合上了。將閭仰天大喊“天乎！吾無罪！”的典故，後來被寫進了《史記·秦始皇本紀》，成為一個被反覆引用的象徵——一個人在最極致的權力碾壓面前，連罪名都不配擁有。
他們三個人死的時候，窗外正是春天。咸陽宮的桃花開了，春風一吹，花瓣落在廊道上，鋪就了一層粉白色的薄毯，蓋住了石階上正在變乾的血跡。
沒有人來收屍，也沒有人來問一句“他們有沒有留下什麼話”。那扇門再也沒有被推開過。那些字，一直留在了史書裡，像一根被壓進紙頁深處的斷枝，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一段被抹去的章節留下它應有的痕跡。
（番外·公子將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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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陵殉家——公子高
公子高是秦始皇諸子之中，唯一一個在胡亥的屠殺中以“殉葬”方式保全了全族的人。他沒有逃，他選擇了用自己的死，替家人換一條生路。
咸陽宮的血色已經持續了數日。公子高的殿門緊閉著，外面的腳步聲一陣一陣地過去，有時急促，有時拖沓，像在搬運什麼東西。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筆擱在硯邊，墨已經幹了。
他聽說了。公子將閭兄弟三人被逼自殺，十二個兄弟在咸陽市中被處死，十個姐妹在杜縣被肢解。
他閉上眼，那些面孔一張一張地在他面前閃過——有的他叫得上名字，有的只是宮宴上遠遠見過一面。
胡亥沒有停下，趙高也不會停下，下一個就是他。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廊道空無一人，遠處隱約傳來哭聲，被風壓得很低。
生死麵前他也會害怕，他想過要逃的，可每當他走到殿門口，手都已經搭上了門閂時。
他卻站在那裡，手按著那道冰涼的門閂。他不自覺的想起他的家人，他身後有人——他的妻兒，他的族人。他能跑，可他們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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