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錢梅花端著一個粗陶碗進來了,碗裡放著兩個玉米麵窩窩頭,摻了大半野菜碎,顏色綠中帶黃,是用家裡僅有的那點玉米麵做的。
以往這點細糧都是緊著孫子福寶一個人吃,但今天錢梅花把一個窩窩頭遞給了張翠蓮,示意她喂大丫吃,又把另一個往小穗手裡塞,語氣帶著幾分懇切:
“好孩子,錢奶奶家也沒有什麼好東西謝你,這個窩窩頭你拿著餓了墊墊肚子吧,別嫌棄。”
小穗趕緊把手背到身後,往後退了一步,她看著錢奶奶手裡那個摻了野菜碎、只有她拳頭大的窩窩頭,又看了看竹床上瘦得皮包骨頭的大丫,使勁搖頭:
“我不要,都給大丫姐姐吃吧,姐姐太瘦了,要多吃點才能好得快,我們家裡還有吃的,我回家吃去。”
她說完,怕錢奶奶再塞過來,拉著幾個哥哥就往外跑,一溜煙出了院門。
回到家裡,小穗啃著暄軟的白麵饅頭,心裡還惦記著大丫,她嚼了兩口,抬頭看向陳蘭芝:
“奶奶,大丫姐姐醒了,可是還有點熱呢,咱們等會兒再給她送包藥去吧。”
陳蘭芝放下手裡的鍋鏟,想了想,說:“行。”
等吃完早飯,陳蘭芝又如法炮製衝了小半碗紅糖水,把一包藥粉倒進去攪勻了,牽著小穗往隔壁去。
這次大丫家的院門半開著,院子裡多了個人。
村頭的王婆子正坐在門檻上和錢梅花說話,王婆子是村裡出了名的熱心腸,聽說大丫快不行了,特意過來瞧瞧。
見陳蘭芝端著碗牽著小穗進來,往碗裡瞄了一眼,忍不住嘆道:
“你們祖孫倆可真是心善,這年頭紅糖多金貴啊,還想著送過來給大丫補身子。”
“這不都是昨天小穗說了才想起來嗎,不過就是一碗水比不得藥,還是大丫命大熬過來了。”陳蘭芝推辭說道。
王婆子聽完,伸出她那雙像竹節一樣乾枯又滄桑的手,摸了摸小穗的頭,滿眼讚許:
“你這小丫頭,年紀不大,心腸倒軟和,小小年紀就知道疼人,將來肯定是個有福氣的。”
小穗被誇得不好意思,往陳蘭芝身後躲了躲,只露出半張小臉笑。
王婆子說著,轉頭看向錢梅花,語氣像在勸自家老姐妹:
“梅花啊,我說句不好聽的,往後可別再動那個心思了,別說是給人家做童養媳,就是正經說親,這麼小送過去有幾個能落著好的?
去了別人家裡當牛做馬,婆婆苛待小姑子欺負,日子比在孃家苦十倍。
這旱日子再難,勒勒褲腰帶總能扛過去,要我說啊,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說著說著她想到了自己的兒子,聲音最後都有點哽咽了。
錢梅花坐在門檻上,沒有反駁,她昨天一夜沒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件事,她確實是去打聽過那家才動的心思,不是隨便找個人家想把孫女往外推。
可她忘了,打聽的是大人,不是孩子,大人只看人家窮不窮、能不能多一口飯吃,孩子看到的是一個“賣”字,她想讓孫女有條活路,卻差點親手把孫女推進火坑。
“知道了,我後悔都來不及,我從來沒想過要她死。”
錢梅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點也不像平時說一不二的樣子。
她是真的怕了,眼看著大丫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走了,她這心就像被刀剜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