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穗踮著腳往門口瞅了瞅，見大人們都背對著屋門，才悄悄從懷裡摸出那塊用布包著的粗糧餅子，她把餅子往大丫手裡遞，聲音壓得小小的：
“大丫姐姐，你快吃，還熱著呢，涼了就不好吃了。”
餅子還溫熱著，布一開啟就冒出一股淡淡的焦香，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味，大丫看著這塊餅子，忍不住嚥了下口水，連忙把餅子往回推：
“我不要，小穗留著自己吃吧。”
她今天就早上吃了一個玉米野菜窩窩頭，還有那碗紅糖水，中午喝了小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湯，剩下的那個窩窩頭娘說留著明天吃。
她的肚子裡早就空了，聞到餅香肚子很誠實地咕嚕了一聲，她趕緊用被子捂住了。
餓是真餓，不過她都已經習慣了，她也知道這年頭糧食金貴，哪好意思要人家的東西。
小穗假裝沒聽見咕嚕聲，踮著腳尖把餅子又往大丫嘴邊遞了遞，幾乎要碰到她的嘴唇，眼神認真得很：
“姐姐吃了才能好得快呀，等以後你有好吃的了，再分給我不就行了，現在先吃這個，補補力氣。”
大丫看著小穗那雙在油燈下亮晶晶的眼睛，又聞著鼻尖揮之不去的餅香，到底沒忍住。
她伸出兩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接過餅子，捧到嘴邊小心地咬了一口，餅子外皮焦脆，裡面軟軟的，還有一絲她說不出來的甜味。
她嚼著嚼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哽咽著說了句：“謝謝小穗。“
長這麼大，除了娘，很少有人這麼記掛著她，奶奶心裡大都裝著弟弟，爹又懦弱說不上話，她從小就學著懂事，有好吃的先緊著弟弟，有活先搶著幹，這樣娘才會少辛苦一點。
今天這一塊溫熱的粗糧餅，還有那兩碗紅糖水，竟暖到了骨子裡。
她低著頭，悄悄在心裡發誓，以後一定要把小穗當親妹妹疼，等日子好過了，有什麼好吃的，全都先給小穗。
“姐姐不哭，吃了就行，等會好好睡覺，明天早上起來就不熱了。”
小穗笑著擺手，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晃著腳丫子看她吃。
油燈的火苗在碗沿上輕輕晃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高一低，小穗看著大丫把餅子一口一口吃完才離開。
小穗牽著陳蘭芝的手，踏著月色往家走。
月光把亂石坡上的碎石照得亮堂堂的，遠遠能聽見幾聲狗叫，小穗低頭踢著一顆小石子，忽然開口問：
“奶奶，村裡別人家，都像大丫姐姐家這樣沒有吃的了嗎？”
陳蘭芝嘆了口氣，腳步慢了些：“也不全是，村裡家境殷實些的人家，往年存了點老本的，還能撐些日子。
沒有存錢的就去當鋪當掉家裡值錢的東西，什麼銀鐲子銅盆鐵鍋，能當的都當了，換些高價糧回來，好歹能餬口，再就是上山去挖野菜、刨草根、剝樹皮，也能湊活填肚子。
只要有一口吃的，總不至於餓死，就是吃得好不好，能不能吃飽，那就另說了，不過災年哪還那麼挑，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她低頭看了眼小穗，也不知道她聽不聽的懂，語氣沉了些：
“等旱到連樹皮都剝光了的時候，朝廷會發賑災糧，不過國庫也沒多少存糧，再經過層層官差的手，到老百姓碗裡的少之又少。
等到什麼吃的都沒有的時候，世道就該亂了。
不過眼下雖說日子苦，只要有口吃的，能熬過去，也沒人想要背井離鄉去逃荒，拖家帶口往外跑，能不能活到下一個村子都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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