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王老頭迷迷糊糊坐起來,揉著眼睛問:“你聽著啥動靜沒?外面小黑叫得厲害。”
王婆子翻了個身,嘟囔道:“能有啥動靜,小黑哪天不瞎叫兩聲,睡吧。”
王老頭嗯了一聲,又躺了回去。
他們家就這老兩口相依為命,年輕的時候唯一的兒子戰死了沙場,家裡也沒有個勞力,倆人都骨瘦嶙峋的。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王婆子開門倒夜壺,一眼就瞅見了牆根靠著兩個麻袋,她夜壺都顧不上拿了,趕緊走到牆根,小黑在一旁圍著她轉,尾巴直搖。
解開粗麻袋一看,裡面是好幾根粗實的葛根,再解開細麻袋,黃澄澄的玉米麵漏了出來,用手捏了一下沙沙的,才確認自己沒做夢。
她驚得忍不住叫了一聲:“老頭子哎。”
喊完立馬意識到不對,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這是在自己家。
她把兩個麻袋往懷裡一摟,站起來快步回了屋,用後背把門頂上,門閂也插上了。
王老頭披著衣裳正半坐在床邊咳嗽,看見她抱著兩個麻袋匆忙進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連忙問:“咋的了?”
王婆子把麻袋放在床邊的桌子上開啟給他看,壓低聲音說:
“葛根和玉米麵,就在咱家院牆根底下放著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
王老頭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葛根,又用乾枯的手指捏了一小撮玉米麵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手抖得更厲害了:
“怪不得昨晚小黑叫得那麼兇,這是有人來送的,是有人特意來給咱們送的。”
王婆子把麻袋口重新紮好塞進床底下最裡側,用一件舊衣裳蓋嚴實了,把這幾天的事在心裡翻了一遍,直起腰來看著王老頭說:
“那會是誰呢,指定是這幾天去了深山的哪戶人家。”
王老頭靠回枕頭上,往院門口瞅了瞅:
“別管是誰,人家悄悄送來就是不想讓咱們知道,你可別往外傳,萬一傳出去惹人眼紅,再給別人帶來麻煩,這年頭誰家有糧食不是藏著掖著的,能分給別人的都是活菩薩。”
王婆子使勁點頭,說:“這我還能不知道嗎,我嘴最嚴了,你不用說,我誰也不會告訴的。”
同樣的事也在林家二房三房發生了,王秀英一大早推開門就看見門檻旁邊的細麻布袋子,愣了一下神,隨即彎腰拎起來快步進了屋。
曹鳳霞是蹲在灶房門口生火時看見院門牆邊那個麻袋的,她走過去撿起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趕緊往屋裡搬,進屋就把麻袋藏在了米缸最底下,上面壓了幾件舊衣裳。
這一袋子粗糧面不少,夠摻在野菜糊糊裡多撐好些日子,心裡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總算輕了幾分。
幾戶愁雲慘淡了好些天的人家,都因為這悄悄送來的糧食,稍稍鬆了口氣,晨霧裹著炊煙飄在村子上空,安安靜靜的,誰也沒說破,誰都記著這份好。
林家今天早上的飯桌和往常不太一樣,陳蘭芝天沒亮就起來了,把小穗昨天買回來的那塊豆腐從地窖裡端出來,泡豆腐的涼水換了好幾遍。
她切了大半塊下鍋,剩下的半塊又放回涼水裡泡著,留著明天吃。
家裡都記不清多久沒沾過豆腐了,往年還能換兩塊解解饞,這大旱天的豆子金貴得很,做豆腐的人家早就歇了工。
陳蘭芝把豆腐切成小方塊,一塊塊有指頭那麼大,加上野菜一起放進燒開的鍋裡,滴上兩滴豬油,再擱一勺細鹽,冒著熱氣端上了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