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口人圍坐在矮桌前,端著粗陶碗、吃著半塊饅頭、喝著摻了白粥的野菜糊糊,沒有人再說“要是天天能這麼吃就好了”,但每個人臉上都有笑意。
劉氏今天干活時還跟隔壁村張老三家的媳婦吵了一架,心裡憋著氣,但這會兒那點氣早被饅頭壓下去了。
她吃完饅頭把碗底最後一口糊糊也舔乾淨了,舔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訕訕地放下碗,但沒人看她笑話,因為林大江也在舔碗。
李氏看著四個孩子圍在小穗旁邊,健安揉小穗的腦袋,康安在擦小穗嘴角的饅頭渣,昌安默默地把自己的糊糊倒了一半進小穗碗裡,和李氏的目光撞上時,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林守田端著自己的碗坐在矮桌最邊上,默默把碗裡的饅頭掰了一半放進陳蘭芝碗裡。
陳蘭芝瞪了他一眼,他假裝沒看見,低頭喝糊糊。
陳蘭芝把那半塊饅頭又掰成兩半,一半還給林守田,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嚼得很有氣勢。
林守田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夜深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四個孩子睡在灶房旁邊的屋子裡,這間屋子有個大通鋪,夠幾個孩子打滾折騰。
林大江和劉氏回了東屋,李氏回了西屋,林二河在院子裡磨了會兒獵刀也進屋了。
陳蘭芝把灶房收拾乾淨,把每隻碗都檢查過,沒有一粒米剩下,她把碗摞好,熄了灶膛裡的餘火,回了自己屋。
但她沒有馬上睡。
她走到屋角那個老樟木箱子前,這是她的嫁妝,跟了她三十多年,箱面上的紅漆已經斑駁了,銅鎖釦也生了一層鏽。
她開啟箱蓋,在層層疊疊的舊衣裳下面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藍布包袱,包袱裡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鞋底是層層粗布納成的,每一層都壓得密密實實,針腳比縫紉機走出來的還均勻,鞋面是藏青色的棉布,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這還是她去年冬天做的,本來是打算過年穿的,但過年的時候全家只吃了野菜糰子,老三從縣學回來也只待了兩天就走了,連頓像樣的年夜飯都沒有。
她覺得這雙鞋拿出來也沒什麼意思,就收進了箱子底,一收就是大半年。
今天她翻出來,是因為想到了一個人。
陳蘭芝捧著布鞋走到小穗的小床邊,小穗剛洗完腳,腳丫子還沒擦乾,看見奶奶手裡的鞋眼睛亮了:“奶奶,好漂亮的鞋啊!”
小穗伸手去摸鞋面上那朵蘭花:“這花花真好看。”
陳蘭芝坐下來,把鞋遞給小穗看,“這是在深山裡開的蘭花,沒人看見也照樣香。”
小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摸著那朵蘭花,又摸摸鞋底的千層布:“奶奶做的鞋真結實,能穿好多年。”
陳蘭芝把小穗的手握在手心裡:“穗兒,這雙鞋,你明天帶去,給那個王嬸嬸。”
小穗抬起頭。
陳蘭芝把鞋用藍布包袱重新包好,說道:“人家給你粥喝、給你饅頭吃、還給你開工錢,咱家沒什麼值錢東西,這雙鞋是奶奶親手做的,你幫奶奶送給她,就說是謝她照顧我家小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