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的。”小穗從兜裡掏出剩下的紙幣，一張一張攤在灶臺上給奶奶看，然後壓低聲音，小臉上帶著藏不住的興奮，“奶奶，爺爺那套揹簍還有你編的草鞋，賣了三百六十塊！”
陳蘭芝的手猛地一抖，那些錢差點從指間滑落，三百六十塊。
她雖然對那個世界的錢還沒有完全摸透，但這段日子也大致明白了，兩塊一斤的白米，三百六十塊能買將近一百八十斤白米，夠全家人吃上兩個月。
而她編的那些草鞋不過是尋常物件，老頭子編的那套揹簍，用的柳條是山上砍的，成本不過是幾天功夫，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穗還在嘰嘰喳喳地往下說，小嘴像倒豆子似的停不下來：“對了奶奶，有個抱貓的小姐姐要兩頂草帽呢。”
說著又從懷裡掏出那張名片，
“那個做設計的童哥哥說，爺爺的手藝是真正的民間手藝，以後有多少要多少，揹簍、竹筐、提籃，只要是爺爺編的他都收！還說草鞋也都要，不過他說草鞋的樣式他回頭畫了圖紙再讓咱們編，說想加點什麼……什麼設計，等下次編好揹簍讓嬸嬸幫我聯絡他。”
陳蘭芝拿著那張名片翻來覆去地看，上面的字她不認識，但那張硬紙片沉甸甸的，印著燙金的 logo，一看就是正經東西。
這時候林守田推門進來了，他是聽見灶房裡有動靜，放下手裡編了一半的揹簍過來看看。
他站在門口看見灶臺上堆著的面、鹽、肉，又看見陳蘭芝手裡那疊鈔票，腳步頓了一下。
“爺爺！”小穗跑過去拉住他的手，仰著小臉滿眼高興，
“那套揹簍賣了三百塊！那個童哥哥說你的手藝值這個錢，他還說以後有多少要多少，而且不急，說是品質最重要。他說你的揹簍比什麼‘非遺’還好，爺爺‘非遺’是什麼意思呀？”
林守田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孫女那張興奮得發紅的小臉，又看看灶臺上那堆實實在在的糧食和肉，慢慢伸出手，接過了陳蘭芝遞來的那幾張紙幣。
他的手很粗糙，編了幾十年柳條，指腹上的老繭厚得像樹皮，紙幣在他手裡微微顫抖，三百塊。
他編了一輩子東西，木匠活兒，柳編活兒，年輕時候給鎮上大戶人家打過大衣櫃雕過花窗，老了以後給自家編揹簍編竹筐，從來沒想過自己的手藝能值這個數。
他沉默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最後只說出了三個字，“好。好。好。”
三個“好”字，一個比一個輕，一個比一個慢。
他把錢重新交到陳蘭芝手裡，轉身往外走，走到灶房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我去砍柳條，明天再多編幾個花樣子，讓穗兒帶去給那個小哥看，人家要什麼花樣，咱就編什麼花樣。”
陳蘭芝看著老頭子走出去的背影，把名片和紙幣遞給小穗，讓小穗放好。
又把那塊五花肉託在掌心裡掂了掂，有三斤多重，夠全家人吃好幾頓，肥膘還能熬一罐豬油。
“奶奶，我想吃鍋貼餅。”小穗指著那袋白麵，仰著小臉，“白麵做的鍋貼餅，以前奶奶用玉米麵做的也好吃，就是涼了就硬了，白麵的肯定軟軟的。”
“好，奶奶給做。”陳蘭芝把圍裙一緊，彎腰把灶膛裡的火重新燒旺，開始處理那塊五花肉。
她活了大半輩子，經手過不少肉，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過年殺豬，她醃臘肉、熬豬油、灌血腸，樣樣拿手，可旱了三年，上一次摸到這樣的五花肉是什麼時候？她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不能炒，炒肉的香味太沖，能飄半條村。
雖然林家住在村邊最靠山的位置，最近的鄰居也隔著一個小土坡，但萬一今天有人路過呢？萬一誰家孩子跑過來找盛安他們玩呢？
這肉味藏不住，只能儘量捂住。
她把五花肉切成小塊，肥瘦分開，肥肉切丁，扔進燒熱的鐵鍋裡，小火慢慢熬，肥肉丁在鍋裡嗞嗞地響，透明的油脂一點點滲出來，油香順著灶房的門縫往外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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