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靜悄悄的，和往常一樣，棗樹的影子鋪了一地，牆角的柳條堆上蓋著舊草蓆。
可那股香味越來越濃，不是野菜糊糊那種苦中帶澀的味道，不是糙米粥那種淡而無味的水汽，是真正的、大塊的、燉得爛爛的肉的香味，油脂的醇厚，肉湯的鮮香，還有一股白麵被火烤過之後的焦香。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濃得讓人肚子裡的饞蟲一起往外翻。
林二河站在院子中間又聞了一下，確認不是自己餓昏了頭產生的幻覺，他把鋤頭往牆邊一靠，大踏步往灶房走去。
林大江跟在後面，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劉氏和李氏也跟在後面。
灶房裡熱氣騰騰，陳蘭芝正守在灶臺前，手裡的鍋鏟在鍋裡慢慢攪動，鍋蓋掀開一條小縫，白氣從縫隙裡湧出來，裹著濃郁的肉香。
五個娃娃圍在灶臺前，每人手裡捏著一小把金黃的油渣，正吃得滿嘴油光，油渣上撒了幾粒細鹽，咬一口嘎嘣脆，鹹香酥脆在嘴裡化開，幾個孩子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林二河站在灶房門口，看看鍋裡翻滾的肉塊，又看看孩子們手裡的油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爹！”康安看見他，從柴火堆上跳下來，舉著小手往他嘴裡塞了一塊油渣，“你吃！我們幫奶奶燒火了，奶奶獎勵的，一人一小把，這是我專門給你留的！”
康安仰著臉，嘴角沾著油渣碎屑，聲音裡帶著邀功的小得意，油渣還帶著餘溫，邊緣被康安的牙齒啃得整整齊齊。
林二河嚼著嘴裡的油渣，酥脆鹹香在齒間炸開，他不由自主地嚥了下去，然後看向灶臺邊的陳蘭芝，陳蘭芝頭也不回，繼續攪她的鍋鏟，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盛安也跑過來，踮著腳尖把一塊油渣塞進劉氏嘴裡：“娘你吃！我幫奶奶添柴了，手都燻黑了你看。”他伸出兩隻小黑手在劉氏面前晃了晃。
劉氏嚼著嘴裡的油渣，低頭看看盛安那黑乎乎的掌心，又看看鍋裡那滿滿一鍋燉肉，這幾天先是白麵饅頭，再是肉包子，現在直接是一人一把油渣、一鍋燉肉，這日子過得她心裡發慌。
糧食還吃不起呢，就吃肉了？嘴唇動了動，想說“這日子還過不過了”，但油渣實在太香，她嚼著嚼著就把話嚥了回去。
她轉頭看林大江，林大江正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和她一模一樣，又震驚又享受又心慌，幾種情緒攪在一起，嘴角還沾著油渣碎屑。
李氏也被健安塞了一塊油渣，她嚼了兩下眼眶就紅了，她不是沒吃過油渣，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家裡熬豬油，油渣管夠。
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旱了三年，別說油渣，連油星都沒沾過幾回，家裡突然多這些吃食，她這幾天沒怎麼問，但不代表她沒看見，小穗每天上午都不見人影，她心裡不是沒有疑問，但公婆什麼都不說，她也什麼都沒問，可是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都進屋。”林守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灶房門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今天不在院子裡吃，都進灶房，把院門關了，灶房門也關了。”
林二河轉身去關了院門，還加了道門閂。
林大江把灶房的門從裡面合上，又搬了塊石頭抵住門腳。
灶房裡一下子擠得滿滿當當，林二河和林大江靠牆蹲著，劉氏和李氏坐在小凳上，五個娃娃擠在灶臺前面的柴火堆上。
灶臺上的鐵鍋冒著熱氣，鍋蓋掀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靜了。
鍋裡是滿滿一鍋燉肉，肉塊切得大塊大塊的，燉得爛爛的，筷子夾上去顫顫巍巍的；肉湯裡浮著野菜，吸飽了油脂，綠油油的葉子泛著亮光；鍋邊貼了一圈白麵餅子，餅子底部被鐵鍋烙得金黃焦脆，上面被蒸汽騰得暄暄軟軟的，每一個餅子都鼓著小泡泡，吸飽了肉湯的香味。
陳蘭芝給每人盛了一碗，碗底是三塊大肉，肉上蓋著一筷子野菜，肉湯澆得足足的，旁邊貼著一塊鍋貼餅，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林大江端起碗，先沒吃肉，低頭喝了一口肉湯，滾燙的肉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似的定住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熱氣矇住了他的眼睛。
劉氏夾起一塊肉，咬了一小口，肉在嘴裡化開的時候她愣了好久，是真的肉，不是野菜糊糊裡偶爾漂上來的那一星半點的油花，是真真實實的、要用牙齒咀嚼的肉。
她把剩下的半塊肉放回碗裡，低下頭，眼淚掉進了肉湯裡，泛起一圈小小的油花。
“咋了？”林大江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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