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劉氏照常第一個起來做早飯。
她揉著眼睛走進灶房，燒著火添了水和昨天剩的菜，然後摸到灶臺邊去拿鹽罐，手一沉，差點沒端起來。
低頭一看，罐子裡裝了滿滿一罐雪白雪白的細鹽，這細鹽在晨光裡白得晃眼，手指插進去能沒到指根。
她愣了愣，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
鹹的，純正的鹹，沒有苦味，沒有澀味，純粹的鹹。
她活了快三十年，經手的鹽都是發灰的粗粒子，鎮上雜貨鋪裡最好的雪花鹽也比這個粗三分，這哪是鹽？這比白麵還細。
她把鹽罐子往懷裡一揣，輕手輕腳地出了灶房，走到陳蘭芝房門口，壓低嗓子喊：“娘，娘，你出來一下。”
陳蘭芝披著衣裳推門出來，就看見劉氏抱著鹽罐子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興奮，感覺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又不敢聲張。
“娘，這是鹽！”劉氏把罐子舉到陳蘭芝面前，壓低的聲音裡還帶著壓不住的震驚：“這麼白這麼細的鹽，滿滿一罐子！我還沒見過這樣的鹽，這也是昨天老三捎回來的？縣城有這麼好的東西嗎？這得多少錢啊……”
她說到後面，語速越來越慢，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三弟在縣學讀書不假，可縣學只管免賦稅，不管吃穿，他給人抄書能掙幾個銅板？又要買肉又要買白麵還要買這種連縣城鹽鋪掌櫃都拿不出來的細鹽。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但那個念頭剛冒了個尖，就被她按了下去。
陳蘭芝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鹽罐子接過來，語氣很平靜：“嗯，老三和肉一起捎回來的，這鹽的事，不要往外說。”
劉氏腦子裡蹦出好多個問題，她正想問個明白，忽然想起昨晚飯桌上公公那張不許任何人多問的臉，想起這幾天家裡忽然多出來的白米白麵饅頭包子。
她不敢再往深處想，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用力地點了點頭：“我又不傻。”
她把鹽罐子重新抱好，壓低嗓子說：“娘你放心，我連我孃家都不說，打死都不說。”
陳蘭芝看著她沒說話。
“打死都不說。”劉氏又補了一句，比剛才那句更重。
陳蘭芝點了點頭，攏了攏披著的衣裳，問：“飯做好了嗎？”
劉氏愣了一下，然後一拍大腿，鹽罐子差點從懷裡蹦出去：“呀，壞了壞了！還沒熄火！我剛才火燒著呢光顧著看這鹽了……”
她轉身就往灶房跑。
陳蘭芝看著大兒媳婦慌張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兩隻布鞋跑得啪嗒響，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灶房裡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響動，鍋蓋磕在灶臺上的聲音、水瓢碰翻的聲音、劉氏嘀嘀咕咕“還好還好沒糊鍋”的自言自語。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透過來，把院子上空那一片天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灶房的煙囪裡重新冒起了炊煙，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
只是今天的炊煙裡，多了一絲只有灶房裡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吃完早飯，林守田把砍刀往腰後一別，背上捆柳條用的麻繩，往後山去了，那個做設計的小哥說有多少要多少，他就得備足料。
好柳條不是隨處都有的，要進深山，找那種長在石縫邊上、曬足了太陽又沒被旱死的細條子。
陳蘭芝在後面喊了聲“早點回來”，他擺了擺手，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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