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穗沿著牆根一路走回了窄巷子,揹簍裡的東西重得像一袋石頭,但她的步子很輕快。
她蹲在最裡面的紙箱後面,把紙袋緊緊抱在懷裡,攥著長命鎖在心裡念:回家,回家。
長命鎖一熱,天旋地轉。
此刻的林家院子裡,這次全家人都守候在棗樹下。
棗樹下的光斑從西牆根移到了院子正中間。
陳蘭芝手裡那個草鞋快編了一半,她現在已經沒有最初的不安了,但每隔一小會兒還會抬頭往棗樹下看一眼,那是小穗消失的位置,也是她應該回來的位置。
劉氏乾脆放下了手裡的草鞋,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來回摩挲,滿心滿眼都是焦灼的等候。
李氏把針線笸籮放在膝蓋上,鞋墊上的蘭花繡了拆、拆了繡,針腳歪歪扭扭,心神早已係在了棗樹下。
林大江和林二河從後山砍了柳條回來了,坐在林守田旁邊學編揹簍。
水塘裡也快沒水了,地裡的莊稼也沒辦法侍弄了,還要等老天下了雨才有希望收成,如今全家所有期許,都落在手中的活計上。
林大江手裡攥著三根柳條,壓了半天也沒壓進去一根,柳條在他手裡像幾條不聽話的泥鰍,像極了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林二河倒是沒跟柳條較勁,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不是聽林守田講編法,是聽棗樹下的動靜,無心學藝。
林守田看著兩個兒子心不在焉的樣子,沒有催,也沒有教,他自己手裡的柳條也編得比平時慢。
堂屋內,幾個孩子在陪著養傷的林盛安。
林盛安靠在床頭,透過半開的木門,剛好能看見院子裡那棵棗樹。
林康安蹲在門檻上,兩隻手託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棗樹下那片空地,乖乖等候妹妹歸來。
林健安站在堂屋門口,和守院門時一模一樣的姿勢,只是拳頭攥得更緊了,心底的牽掛越來越濃烈。
林昌安坐在盛安床邊,表面上在給盛安倒水,實際上倒滿了一杯又倒滿了一杯,水都快溢位來了也沒發現。
整個小院靜得極致,忽然,棗樹下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貓從牆上跳下來的動靜,不是風吹落棗花的細碎聲,是一個沉甸甸的揹簍磕在泥地上的悶響。
小穗踉蹌了一步站穩了腳,揹簍裡的塑膠袋嘩啦一陣響,她的小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兩隻手拎著一個紙袋,整個人像一棵被果實壓彎了枝的小樹。
李氏第一個站起來,針線笸籮從膝蓋上滑落,線團滾出去老遠她也沒彎腰撿。
幾步走到棗樹下,蹲下來用手帕給小穗擦臉上的汗,手指在小穗額頭上停了一下,熱熱的,但眼睛亮亮的,人好好的。
她這才鬆了口氣,那口氣從今天早上小穗消失在棗樹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吊在她嗓子眼裡,現在終於吐出來了。
她默默地把閨女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劃過小穗的眉梢,動作輕得像在摸剛出殼的雛鳥,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柔軟。
劉氏緊跟其後跑過來,伸手幫小穗把揹簍從肩膀上卸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