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種咚咚咚的急促敲門,而是很輕很穩的幾聲,像是敲門的人怕驚動什麼。
灶房裡正沉浸在嚴肅氛圍中的一群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陳蘭芝還在低聲跟劉氏說明天跟嬸子們上山該怎麼說,幾個孩子還在互相交換眼神。
敲門聲夾在大人們的說話聲裡,夾在康安小聲問盛安“饅頭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吃”的間隙裡,不太響卻很有耐心。
小穗的耳朵最尖,她坐的位置也離院門最近,聽到聲響從凳子上滑下來,拉了拉奶奶的袖子,說道:
“奶奶,我聽到有人敲門。”
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碗筷,他們家住在村邊最靠山的位置,天黑以後基本上不會有人來串門。
這個時辰來人,不是急事就是稀客。
林二河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往外走去,陳蘭芝和林守田對視了一眼,她趕緊把桌上剩下的饅頭全收進了竹筐,又把肉湯倒回鍋裡,用鍋蓋蓋好。
林二河走到院門口,手按在門閂上,沉聲問:“誰在外面?”
門外傳來一個清清朗朗的聲音,帶著趕夜路後的微微喘息:“二哥,是我,三川。”
林二河聽到熟悉的聲音,才卸下提起來的警惕,打開了門閂。
院門外的身影推門而入,晚風裹挾著微涼的夜色,將一身風塵的林三川送進院中。
他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肩上挎著一個打了補丁的書袋,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長。
陳蘭芝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藉著月光看清了來人的臉,手裡假裝擦灶臺的抹布啪嗒掉了下來,方才緊繃藏糧的心思盡數散去。
“三川?你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
她快步走到院門口,接過來他的書袋,抓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這一打量不要緊,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上回三川回家還是兩個月前,那時候雖說也瘦,起碼臉上還有點肉。
現在下巴尖得能削蔥,顴骨凸出來,青布直裰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腰間的布帶往裡多紮了兩個孔,一看就是又省了不少頓飯。
她伸手摸了摸三兒子的臉,手心裡那點老繭硌在兒子凸起的顴骨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你是不是又省著吃了?怎麼瘦成這樣了,讀書也不能不顧身板!”
她嘴上數落著,手已經拉著林三川走進了灶房。
幾個孩子見是小叔回來了,都圍過來嘰嘰喳喳地喊道:“小叔”,林三川伸手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
劉氏把剛才收起來的饅頭重新端了出來,又盛了一大碗肉湯放在他面前,專門把肉片都挑了進來,湯麵上漂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
陳蘭芝把筷子塞進林三川手裡,語氣裡滿是疼惜:
“今天你敞開了吃,這些都是家裡自己做的,不用省,多吃些補一補。”
小穗一聽,眼睛瞬間亮得像落了星光,連忙拍著小手應聲:
“小叔你等等!我還給你留了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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