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輕輕落下，卻像一塊重石砸在人心頭，瞬間壓得滿室沉寂。
不等二老開口，林三川便緩緩將其中緣由道出，字字懇切，句句屬實。
“孩兒身為廩生，雖無需繳納束脩，每個月免的賦稅和發的糧食確實給家裡省了些嚼用，可如今筆墨紙硯物價飛漲，開銷極大，每一筆都是實打實的銀錢。”
“哪怕我平日裡抄書換的零碎銀兩，加上節儉攢下的積蓄，盡數搭在筆墨上，還是不夠支撐課業所需。”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帶著幾分通透的無奈：
“如今家裡不愁吃食，可也沒有多餘銀錢，往年風調雨順田裡有收成時尚且拮据，何況如今大旱連年，家家戶戶坐吃山空，家中根本擠不出銀錢供我讀書。”
“其實早在穗兒發現奇遇之前，我便打定主意，這季學業結束便休學歸家，在家自學課業。”
說到此處，他轉頭望向堂屋方向，眼底坦蕩磊落，無半分貪念：
“如今家裡有了安穩吃食，皆是穗兒辛苦所得，我絕不會動分毫心思，想靠著穗兒的奇遇，變賣糧食物資換取銀錢供我讀書。”
“荒年最是扎眼，驟然多出大量銀錢，必然惹人猜忌窺探，一旦露了破綻，便是滿門禍事，我讀書求學，為的是立身報國、安穩家門，萬萬不能為了一己功名，賭上全家性命。”
他語氣沉穩，眼底藏著讀書人獨有的傲骨與底氣：
“鄉試三年一屆，距下一次秋闈尚有兩年，我在家靜心苦讀，潛心積澱課業，憑我自身所學，未必不能一搏，爭一個舉人功名。”
一席話說完，灶房裡徹底靜了下來。
陳蘭芝立在原地，她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可是喉嚨裡像堵了一塊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心口又酸又澀，滿是無盡的可惜，卻半點辦法也無。
老三從六歲開蒙就是十里八鄉最聰明最刻苦的一個，自小讀書過目不忘，筆墨文章樣樣拔尖。
村裡夫子說他是幾十年難遇的讀書種子，十八歲中秀才的時候全縣都傳遍了林家村出了個少年才俊。
這些年為了供老三讀書，多少年的積蓄都搭進去了，老大媳婦當初當銀鐲子的時候二話沒說，老二媳婦也把孃家陪嫁的布料賣了換錢，兩個兒媳婦從來沒抱怨過半句。
可為人父母，心裡始終清楚，這般經年累月的偏心虧欠，早晚會涼了兩個兒子的心，讓兄弟之間生出隔閡。
今天灶房裡這頓飯有白麵饅頭有肉湯，可那是穗兒帶回來的，不是地裡長出來的。
地裡旱了三年，地窖裡的糧食夠吃，但銀錢是真的沒有了。
總不能把穗兒從那邊帶回來的糧食拿出去換銀子吧，就像兒子所說的，沒有源頭的錢財會惹來禍端。
她不想讓兒子退學，可她說不出口那句“我們再想辦法”。
林守田坐在灶口前的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柴遲遲未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裡的火光從明亮變成暗紅。
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佝僂沉寂的背影，滿是風霜壓身的無力。
他活了大半輩子，勤懇種地勤儉持家，從未虧欠過兒女，可偏偏在最有出息的三兒子身上，無能為力。
放在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地裡收成好，多養幾頭豬多編些揹簍，還能勉強湊出筆墨紙硯的錢。
現在旱了三年，每家每戶都在吃老本，手裡不攥點銀錢防身，萬一有個頭疼發熱，人就可能撐不過去。
他不能為了供一個兒子讀書，讓全家人連生病抓藥的錢都拿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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