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們各自把那些念頭理完,大廳中央的燈光微微變了一下。
穹頂那盞銅質吊燈的光線收攏了一瞬又重新鋪開。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上了臺階,手裡拿著話筒,話筒頂端在燈光下反著一小圈細碎的光。
另一隻手抬起來微微示意了一下,整間廳堂的交談聲像被同一根手指按了一下音量鍵。
從高轉低,從低轉入更深的底噪,最後變成了可以聽清單個聲響的安靜。
那人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平而穩,帶著一種常年在這種場合說話的人特有的節奏。
“各位賓客,大家晚上好。感謝各位今晚蒞臨葉老爺子的壽宴。在這個難得的夜晚,我們齊聚一堂,也請允許我代表葉家,向各位的到來表示誠摯的感謝……”
他的話還在繼續,聲音均勻地鋪滿了整間廳堂,像一個正在被緩緩攤開的長卷。
沈念安站在沈伯川旁邊側頭聽著那個聲音,手裡的杯子已經被她喝到了杯底,剩下淺淺一層金色的液體在杯底微微晃著。
她沒有往旁邊看,也沒有回頭看身後那四個人各懷心思的臉。
她聽著那個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裡流出來填滿整間廳堂的空白,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底那層金色的餘液,什麼也沒有想。
其他三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站著,廳堂裡燈光均勻地落下來,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了。
一會,主持人的話終於收住了尾。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句的尾音上微微揚了一下又落平了。
然後側身退後半步,朝著臺階側面的方向做了一個引手的姿勢,身體微微彎了一個弧度。
燈光順著他的引手方向又移了半格,光斑從臺階中央滑向側面,然後停住了。
那束光裡走出來一個人。
沈念安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從杯沿上方掠過去落在臺階上。
那是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卻極有精神,每一根都剪得短而整齊,像一片被精心修整過的雪原,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
他的眉骨高而寬,兩道眉毛也已經全白但仍然濃密,斜斜地壓向兩鬢,在眉尾處微微上揚,像兩筆被收得很穩的墨。
眼睛在眉毛底下亮得驚人,像兩枚被反覆打磨過的深色石子,瞳孔的顏色在燈光下顯得極深。
目光掃過廳內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微微側了一下頭,像被那道目光擦了一下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盤扣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被反覆觸控過的光澤,如同一顆一顆被摩挲了很久的玉珠。
他站在臺階最上面一級的時候,身子挺得極直。
脊背沒有弓,肩膀沒有塌,整條脊柱從後頸到尾椎繃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直線,站在那裡的時候像一座被風削了多年但紋絲不動的山。
他走上第一級臺階的時候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了一下,又垂落了,唐裝的下襬在他身後短促地擺動了一瞬就歸於平整。
他在話筒前面站定,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掃了一圈臺下的人,那道目光從廳內左側緩緩移到右側,又從右側慢慢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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