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過後，巷子裡的生活恢復瞭如常的節奏。蘇正平來過的事情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蕩了幾圈漣漪之後又慢慢平復下去。
白秀蘭照常一早去買菜，蘇正國照常在陽臺上走動，蘇念宸每天跟著外婆下樓喂那隻花貓，回來的時候裙襬上偶爾沾著草葉。
蘇璃早出晚歸，宏遠商貿的辦公室她已經熟悉了，趙會計分給她的票據越摞越多，但出錯越來越少，有時午休的時候旁邊工位的小姑娘會問她週末要不要一起逛街，她猶豫了一下說這周不行，家裡有孩子。
第二週的週四下午，蘇璃正在整理一摞入庫單，趙會計讓她去一趟辦公室。她放下單據走過去，趙會計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的筆擱在桌面上，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僵了幾分。她沒有讓蘇璃坐下，頓了一下才開口：“蘇璃，公司最近有個合作專案，對方那邊提了一點意見，覺得你在這裡不太合適。”
蘇璃愣了一下，問是哪方面不合適。趙會計沒有正面回答，目光偏了一下才轉回來：“城西那片舊廠區的地皮有蘇家的股份。蘇家那邊有人提了一句，說如果繼續留你在公司，他們就不簽字了。”
蘇璃站在辦公桌前，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她沒有問那個“有人”是誰，也沒有問蘇家是怎麼知道她在這裡上班的，她只是安靜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趙會計像是鬆了一口氣：“這周的工資我會讓財務按整月結給你。你要是需要離職證明，我幫你出。”
蘇璃說好，轉身走了出去。她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對面那棟樓的灰色外牆，腦子裡沒有太多想法，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站了幾分鐘，然後去填了那張離職表。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色還早，秋日下午的陽光從西邊斜斜地鋪下來，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蘇璃在公交站坐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她拿出手機給林宸發了一條訊息，只說了一句：“下班了，我去買菜。”然後她起身去了菜市場，買了一把蔥和幾個西紅柿，又在水果攤前站了片刻，拿了一盒草莓。結賬的時候收銀阿姨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點來買菜的年輕人不多。
走進家門的時候白秀蘭正在擇菜，抬頭說了一句今天回來得早。蘇璃彎腰換鞋，把草莓放在茶几上，蘇念宸從地毯上爬起來跑過來，盒子開啟的時候小聲歡呼了一下。白秀蘭問她明天幾點上班，蘇璃蹲在地上幫女兒拆草莓包裝，聲音不高：“明天不用去了。”白秀蘭的手在圍裙上停了一下，但沒有追問，轉身回了廚房。蘇正國坐在沙發上，手裡的茶杯端了一會兒才放下，說了一句：“不去就不去。”
林宸從臥室走出來，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蘇念宸坐在蘇璃腿上吃草莓，汁水沾了一手，蘇璃拿紙巾替她擦。她沒有轉頭看林宸，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蘇家找到那家公司了，用城西那塊地的事壓人。”
林宸嗯了一聲，沒有意外。蘇璃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我沒想到他們會把手伸到這種地方來。”林宸沒有接話，坐著的姿勢沒有變。
蘇念宸吃完一顆草莓又伸手去拿第二顆，嘴角沾著紅色的汁水，渾然不覺得大人之間的沉默跟平時有什麼不同。
晚飯桌上白秀蘭多端了一碗湯放在蘇璃面前。蘇念宸把飯扒完了舉起空碗朝外婆晃，白秀蘭接過去盛飯，回來的時候順手在蘇璃肩頭輕輕拍了一下，然後坐下吃自己的。蘇璃端著那碗湯喝了一口，窗外路燈已經亮了，樓下的巷子裡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上來，隔著三層樓變得模糊而遙遠。
夜裡蘇念宸睡著之後蘇璃坐在客廳裡，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暗著。她沒有翻招聘頁面，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路燈照亮的對面樓牆。
林宸從臥室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宏遠那個合作專案涉及城西那片舊廠區的轉讓，蘇家手裡有其中一小塊地的股份，他們拿這個來卡人。”
蘇璃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安靜地聽著，然後說了一句：“所以他們是故意的。我投簡歷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我在哪家公司，後來查到了，正好有由頭，就順手用了。”林宸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蘇璃也不需要他回答，她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靠進沙發裡坐了一會兒：“那我不去那家公司也行，總有別的地方不需要蘇家點頭。”
林宸說：“會有的。”
第二天早上蘇念宸比平時晚醒了一會兒。白秀蘭問蘇璃今天要不要帶念宸去樓下小公園轉轉，蘇璃說去。
蘇念宸坐在餐椅上喝粥，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好呀好呀”，嘴角沾了一圈米糊，蘇璃伸手替她擦乾淨。窗外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餐桌邊緣那碟鹹菜旁邊。
蘇璃端著杯溫水坐在沙發上看女兒穿鞋，鞋帶繫了兩遍沒繫好，外婆蹲下去幫她系。蘇璃看著她們，心想今天不用打卡上班了，時間一下子變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