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賢坐在石床邊緣,雙手擱在膝頭,低頭看著膝上那捲明黃絹帛。
絹帛上“請罪詔”三個字在幽綠燈火下泛著冷光。
李忠賢將絹帛緩緩捲起,動作極慢,像在捲起一件極重的東西。
捲到最後一折時,手指在絹帛邊緣停住,用力一攥,絹帛在掌心皺成一團。
“陛下待老奴恩重如山。
老奴豈能負了陛下。”
李忠賢抬頭望向鐵柵外的甬道,目光穿過鐵柵,穿過甬道盡頭的黑暗,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我的家族這些年仗著我受陛下的恩寵,一個個享盡了福。
置鋪面,買水田,捐監生,穿綢緞。
他們在外面享福的時候,可想過這些福是誰給的?”
李忠賢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容在幽綠燈火下顯得格外陰冷。
“是陛下給的。
陛下給的福,現在也該還了。”
李忠賢從石床上站起來,走到鐵柵前,雙手握住鐵柵。
鐵柵上的封禁紋路在掌心燙了一下,李忠賢沒有鬆手。
李忠賢額頭抵在鐵柵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幾乎成了氣音。
“陛下他到了地下,也是需要人伺候的。
老奴伺候了陛下三十七年,到了地下,老奴還伺候陛下。
可老奴一個人不夠。
陛下在地下也需要端茶的、掃地的、跑腿的。”
李忠賢鬆開鐵柵,退後一步,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掌上被鐵柵燙出兩道紅痕,紅痕在幽綠燈火下像兩條細蛇。
李忠賢將雙手在太監袍服上蹭了蹭,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平穩得像在御前回話。
“誅我九族,也好。”
李忠賢走回石床邊坐下,脊背重新挺直,膝蓋併攏,雙手擱在膝頭,恢復了御前伺候的姿勢。
“就讓這九族隨老奴一起去地下,繼續伺候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