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開始開始凋落，風一吹嘩啦啦地作響，像是在給北歸的大軍鼓掌送行。
馬守安騎在馬上，隨著日子久了，他的騎術也大有長進，兩條腿隨著馬步自然起伏，偶爾還能騰出一隻手來揉揉被風吹得發僵的耳朵。
三天前，朱元璋的旨意下達慶陽。
關隴已定，命馮勝鎮守慶陽，鄧愈留守陝西，徐達、馬守安等人即刻返京。大軍拔營的時候，馮勝還特意到營門口送了一程，拍著馬守安的肩膀說了句“回京請你喝酒”，然後便風風火火地回去佈置城防了。
行軍一日，傍晚紮營。
馬守安鑽進自己的臨時營帳，一屁股坐到草蓆上，拔出腰間的水囊仰頭灌了好幾口。劉大夯跟進來，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殷勤地湊上來就要扇風。
馬守安連忙抬手製止，嘴裡還含著半口水，含糊不清地道：“別扇了別扇了，天氣本來就涼，你還扇，想讓我染上風寒啊？”
劉大夯趕緊把蒲扇藏到身後，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國舅爺，小的可沒那個意思。”他嘴上說著沒有，臉上卻依然帶著笑，語氣也比剛跟馬守安時隨意了不少。
跟這位國舅爺相處久了，他發現對方確實不怎麼在乎身份差別，該罵的時候罵，該笑的時候笑，日子長了膽子也就大了幾分，偶爾還敢跟國舅爺開兩句玩笑。當然，分寸他還是有的，馬守安真板起臉來的時候，他就立馬縮回去，絕不逾越兩者之間的界限。
馬守安把水囊擱下，問道：“讓你交給鄧將軍的信，你確定交到了？”
劉大夯點了點頭，頗為無奈地說道：“國舅爺，這一路上您都問第七遍了。您就放心吧，信是小人親手交到鄧將軍手上的，再者說，馮將軍好歹也是堂堂大將，怎麼會犯那種錯？”
馬守安白了他一眼，沒接話。
按原本的歷史軌跡，馮勝駐守慶陽之後，自大狂妄，覺得關隴已平，區區一個王保保不足為懼，守在慶陽按兵不動無軍功可立，竟然在沒有得到朱元璋詔令的情況下擅自率大軍班師回朝，惹得朱元璋大發雷霆。
於是他當夜就去找了徐達，把這事隱晦地提了一嘴。
徐達聽完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宗異（馮勝，原名馮國勝，又名馮宗異）雖然性子急了點，但還不至於蠢到那個地步”，便把這茬輕輕揭過了。
馬守安不死心，又去找鄧愈。鄧愈倒是比徐達多聽了幾句，但看錶情也只是敷衍，末了說了句“小弟多慮了”，便把話題岔開了。
馬守安沒法子，只好讓劉大夯臨走前給鄧愈留了封信，在信裡七拐八拐地提了些“預防措施”。
至於為什麼會想到這些，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夢”上推。這個藉口他自己聽著都覺得離譜，但實在是編不出更合理的說法了。
劉大夯見他不說話，又笑嘻嘻地補了一句：“國舅爺神機妙算，做的夢都比別人準。往後要是再夢見什麼，小的第一個幫您去辦。”
馬守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少拍馬屁。趕緊去給我弄盆熱水來，騎了一天馬腿都快僵了。”
劉大夯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營帳。馬守安靠在帳柱上，搓了搓被秋風吹得冰涼的耳朵，輕輕嘆了口氣。
慶陽的事了了，該做的預防也做了，接下來就看馮勝自己了。他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料在頭裡，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聽他的。盡力了，剩下的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等回到京城，再想辦法與姐姐商量吧……馬守安想著，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香囊。
………
幾日後，大軍臨近京城。
官道兩旁的景緻漸漸熟悉起來，馬守安雖只在京城待了短短兩月，但此刻卻仍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小弟，快到京城了。”徐達側過頭來，語氣裡難得地帶了幾分感慨，“我離京兩年，走的時候我家大丫頭才這麼高——”
他抬手比了個高度，“如今怕是都快認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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