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去看了丈夫一眼，故意問道：“你這不是能看進去報紙嗎？”
老布林克曼哼了一聲：“剛才是亂彈，現在是克勞斯在彈，當然不一樣，這才叫音樂！”
布林克曼夫人瞥了床上的老布林克曼一眼，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丈夫：“烏爾裡希，人老了耳朵不好使也是正常的，我不會笑話你。”
老布林克曼終於把報紙放低一點：“什麼意思？”
“你之前天天督促孩子們學鋼琴，竟然聽不出這不是克勞斯彈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老布林克曼看了妻子一眼，默默端起小桌上的紅茶喝了一口。他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他不擅長的話題，索性把目光重新落回報紙上，可讀了沒幾行，又嘆了口氣。
“這三個孩子，真是一個比一個讓人操心。”
布林克曼夫人聽慣了丈夫這種話，也不接茬，在梳妝檯前坐下來摘耳環。
“米娜嫁了那麼個沒出息的丈夫，我當年給她介紹過多少年輕軍官，她一個也看不上。威利更不用說，娶了個黨衛軍的女兒，跟了希姆萊那個養雞場主。現在連克勞斯也……”
“烏爾裡希，別這樣說。”布林克曼夫人從鏡子裡瞥了丈夫一眼，“米娜一家三口現在在柏林生活得不是挺好嘛。漢斯是個學者，脾氣溫和對米娜也好，你覺得人家沒出息，人家自己過得高興就行。至於威利，黨衛隊裡又不只有他一個人，瓦爾特不也去了嗎？還有克勞斯，喜歡那位姑娘，就讓他喜歡吧。”
“瑪莎，克勞斯跟她都結不了婚！”
“這世道一天一個樣，你一夜之間就從少將變成退休老頭了。”布林克曼夫人看向窗外，雨還在下，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你還天天說德國遲早又要和俄國人打起來，這麼大的國家，明天會發生什麼誰能說得準？”
布林克曼夫人走到床邊坐下，“我們都已經這個年紀了，孩子們也有他們自己的想法。米娜也好，威利也好，克勞斯也好，我們能替他們決定到什麼時候？”
“今晚下雨，夜裡會降溫，一會兒睡覺記得把襪子穿上，別明早又說膝蓋疼。”
老布林克曼原本還想反駁前面那番話，聽到最後一句，臉色有些難看：“我還沒有老到需要你提醒我穿襪子。”
“是是是，你沒老。”布林克曼夫人敷衍地點頭，“去年一下雨就腿疼的人不是你。”
克勞斯坐在凳子上，抬起雙手，長指輕撫過貝希斯坦的琴鍵。
第二樂章裡優雅輕快的小快板從他指尖流淌而出。
匈牙利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曾評價第二樂章是“兩個深淵之間的一朵花”。
第一樂章的幽暗尚未散去，洶湧的第三樂章尚未來臨，在這兩者之間，在克勞斯指下，這朵花正在悄然綻放，短暫又美好。
等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周晗才回過神，“克勞斯，你怎麼彈得這麼好？”
克勞斯抬起頭：“很久沒有練了。”
“很久沒練還能彈成這樣？”周晗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那我剛才彈第一樂章的時候，你是不是一直在心裡笑話我？”
“沒有。”
“真的？”
克勞斯看著她，很認真的說道：“真的，你彈得很好。我剛才沒有敷衍你，我在很認真地評價。”
“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彈得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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