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那些大膽的冶金學理論,從貝氏體相變談到固溶強化。
凱瑟琳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位英國天才那冰冷的外殼,正在艾倫那不動聲色的引導下,一點點地融化。
第二天一早,一列掛著威廉姆斯公司標誌的專列車廂,載著艾倫、凱瑟琳和格里菲斯,駛向了康涅狄格州。
當格里菲斯走進先鋒公司那間充滿了機油和煤灰味道的鍛造車間時,他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特有的挑剔和審慎。
弗蘭克·科爾和西拉斯·布萊克伍德早已等候在那裡。
“格里菲斯先生。”弗蘭克沒有多餘的客套,他指著工作臺上的一堆東西,開門見山,“這就是我們的‘幼稚’難題。”
工作臺上,整齊地擺放著三十幾根斷裂的彈簧,旁邊,是唯一一根經過上百次測試而倖存的樣品。
格里菲斯沒有說話,他戴上一副白手套,拿起一截斷裂的彈簧,走到車間明亮的光線下,仔細地觀察著斷口。然後,他又拿起了那根“倖存”的樣品,用指甲在上面輕輕地彈了一下,側耳傾聽著那清脆的迴響。
車間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這位來自舊大陸的天才的審判。
許久之後,格里菲斯放下了樣品。
“你們的鍛造工藝很粗糙。”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依舊不客氣,“淬火的溫度控制,簡直像是在碰運氣。”
西拉斯的臉瞬間漲紅了,剛想反駁,卻被弗蘭克用眼神制止了。
“但是,”格里菲斯的語氣一轉,“你們用這種不穩定的工藝,和這種劣質的鋼材,竟然能做出這樣一根東西。”他拿起那根倖存的彈簧,“這說明,你們不是一群只會用蠻力的蠢貨。”
他轉過身,看著弗蘭克和西拉斯,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工程師對另一個工程師的認可。
“帶我去看你們的鋼材。”
在原料倉庫,格里菲斯拿起一塊來自賓夕法尼亞的鋼錠,只看了一眼就搖了搖頭。
“問題不出在你們的手藝上。”他做出了最終的診斷,聲音裡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意味,“是這堆鐵本身就有問題。它的硫和磷的含量太高了,就像一個天生就患有骨病的嬰兒。無論你們用多麼高明的技術去鍛鍊它,它的骨頭也永遠是脆的。”
他看著艾倫,彷彿在看一個異想天開的瘋子。
“你把我從三千英里之外叫來,威廉姆斯先生,”他拿起那截斷裂的彈簧,“就是為了解決一個,從一堆劣質的鐵礦石開始,就已經註定失敗的問題。”
艾倫看著他,臉上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我把你請來,格里菲斯先生,正是因為我知道,以我們現有的材料,這個問題註定失敗。”
他走到格里菲斯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請你來,是想讓你親眼看一看,我的工匠們擁有怎樣的決心,我的工廠擁有怎樣的潛力。”
“現在,你看到了。”艾倫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車間裡迴響。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來評判我們失敗的顧問。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帶領我們,親手點燃屬於我們自己的,能煉出黃金般鋼鐵的爐火的領路人。”
他向格里菲斯伸出了手。
“告訴我,格里菲斯先生。你,願意接受這個挑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