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阿炳,是沙遜洋行在南市的頭號眼線。
阿炳的目光死死盯著德源茶樓的側門。
就在一個時辰前,他親眼看到那幾個金髮碧眼的美國人從茶樓的正門離開。
而就在剛才,那個被洋行聯合封殺的茶絲商人陸兆庭,裹著件厚厚的黑色斗篷行色匆匆地從側門溜了出來,鑽進了一輛沒有標誌的馬車裡。
“跟上去。”
阿炳壓低聲音,對身後兩個同樣穿著長衫的打手吩咐道。
兩個打手立刻下樓,解開拴在客棧後院的兩匹快馬,悄無聲息地遠遠吊在那輛馬車後面。
阿炳則關上窗戶披上蓑衣,快步離開客棧,直奔公共租界外灘的沙遜洋行大樓。
半個小時後,沙遜洋行二樓大班(經理)辦公室。
英國經理雷金納德·索恩正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夾著一根古巴雪茄。
他四十多歲、有著典型英國貴族傲慢的男人。
作為沙遜家族在上海的最高代理人,他掌握著這座城市近三分之一的鴉片和生絲貿易。
阿炳低著頭恭敬地站在辦公桌前,將傍晚在德源茶樓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彙報了一遍。
“你確定,那個美國人拿出來的是把新式連發步槍?”雷金納德皺起眉頭,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問道,不過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懷疑。
“千真萬確,大班。我用您賞賜的西洋望遠鏡看得清清楚楚。那槍管短而粗,沒有通條,槍機的位置和我們市面上見過的所有火銃都不一樣。陸兆庭那個老東西看到那把槍的時候,手都在發抖。”阿炳信誓旦旦地保證。
雷金納德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黃浦江地圖前。
“大都會貿易公司,那個叫艾倫·威廉姆斯的美國暴發戶的產業。他們在美利堅和歐洲搞風搞雨,現在又開始把手伸到上海灘來了。”雷金納德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大半年來,大都會貿易公司的胖子經理奧尼爾雖然也折騰出了一些動靜,但一直表現得比較收斂,不敢和沙遜、怡和這些老牌洋行正面硬碰。
但今天這艘突然抵達的巨輪,以及那把用來展示的連發步槍,釋放出了一個危險的訊號。
“大班,陸兆庭那個老傢伙肯定是活膩了。居然敢揹著我們去接美國人的軍火單子!”阿炳在旁煽風點火。
“一旦讓他把那些新式步槍賣給了李中堂或者左大帥的人,有了淮軍或者湘軍做靠山,他陸兆庭在上海灘可就翻身了!”
“翻身?哼~他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雷金納德猛地轉過身,將手裡的雪茄按死在菸灰缸裡。
“大英帝國在遠東的利益,絕不允許任何美利堅資本染指。不管是軍火還是棉布,這裡的規矩是我們沙遜洋行定的。那個叫里昂的美國人以為找了個快破產的清國商人當白手套,就能撬開我們的防線?簡直是做夢!”
雷金納德走到辦公桌前,按響了桌上的銅鈴。
很快,一名身材高大、纏著紅頭巾的錫克教巡捕推門走了進來。
這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印度巡捕,平時主要負責維持治安。但實際上,他們就是這些英國大洋行豢養的合法私人武裝。
“去集合五十個人,帶上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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