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A大校園還沉浸在一片朦朧的薄霧之中。
梧桐道的落葉被昨夜的露水浸透，踩上去發出黏膩而清晰的聲響。
校慶的喧囂彷彿只是昨夜的一場幻夢，此刻的世界靜謐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岑洛一裹緊了身上的米白色針織衫，懷裡抱著幾本昨天借出的有機化學專著，特意繞遠路從這條僻靜的梧桐道去圖書館。
他怕人，怕校慶晚會後那些過於熾熱和探究的目光，只想安安靜靜地把書還了，再躲回宿舍那方小小的天地裡。
轉過那棵最粗壯的老梧桐，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不遠處，一面爬滿常春藤的灰牆下，倚著一個高大的白色身影。
是溫世韓。
但他又與平日裡那個一絲不苟、白大褂筆挺的溫教授截然不同。
他沒戴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眉眼顯得柔和了幾分，卻也因此少了遮擋，暴露了眼底那層薄薄的水汽。
他換上了一件質地柔軟的白色羊絨衫，略顯寬鬆的款式襯得他身形單薄，像是一株經不起風霜的修竹。
他微微低著頭，右手撐著牆面，左手小臂則不自然地垂在身側，那件昂貴的羊絨衫袖口，此刻已經被洇開的暗紅色染髒了一大片。
更狼狽的是他的腳下，左腳皮鞋微微歪斜，似乎連站立都成了負擔。
聽到腳步聲，溫世韓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像是受驚般下意識地想把受傷的手臂藏到身後，動作太急，牽動了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只能更加用力地用手撐住牆壁支撐。
“……洛一同學？”
那聲音低啞得厲害，尾音帶著一絲忍耐痛楚的顫音，像羽毛搔過心尖。
他望過來的眼神不再是平日裡的深不見底和冷靜審視，而是蒙上了一層無辜又脆弱的迷茫，彷彿一隻誤入凡塵、受傷的大型犬。
岑洛一的心臟瞬間揪緊了。
“溫教授！”他幾乎是扔下了懷裡的書，快步衝了過去，卻在距離溫世韓一步之遙時猛地剎住車，生怕自己莽撞的動作再碰到他的傷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血紅上，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聲音都變了調：“您的手……怎麼劃了這麼大個口子？！”
溫世韓微微搖頭，試圖彎起唇角給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因為牽動了額角的冷汗而顯得更加痛苦。
他嘗試著動了動左腳，卻“嘶”地倒抽一口涼氣，眉心緊緊皺起。
“沒關係……一點小傷。”他喘息著，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散在風裡，“清晨露水重，臺階滑……不小心腳扭了，摔倒的時候……不小心劃到的。”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精光，語氣帶著一絲自嘲：“麻煩你了。我家裡人……都在國外，這邊也沒什麼朋友。平時習慣了，這點傷自己處理就好，不想麻煩別人。”
“家人”這個詞，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岑洛一心裡那層堅硬的保護殼。
他想起了自己那空蕩蕩的市中心大宅，想起了那六棟只能產生租金卻無法產生溫情的樓房。
他和眼前這個看似高高在上、實則孤家寡人的教授，在某些時刻，竟是如此相似。都是這繁華世間，煢煢孑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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