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不對勁時，孟春來剛從新聞學院畢業，在《白雲區報》做實習記者。
那是個陽光刺眼的午後，她接下任務去報道一起工業事故。
白雲區的一家化工廠發生爆炸，造成十八人死亡。主編在派發任務時輕描淡寫對她說：“不用管其他事情，重點放在廠方的賠償誠意上就行。”
但當她踏入那片焦土時，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斷壁殘垣中寂靜無聲，只有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血腥味。
救援隊呢？
本應該出現的救援隊根本沒有出現，一切都維持著災難的模樣。孟春來站在事故現場，心中疑惑不已。
她很快知道了原因。因為這化工廠死去的工人都是烏雲區，那座罪民之城的人。
二十多年前因為意圖挑起全面戰爭，烏雲區早已被明令禁止與白雲區有相關接觸，烏雲區的住民也遭到白雲區住民的驅逐與排斥。
按理來說烏雲區的人不會出現在白雲區，所以烏雲區死去的工人會出現在白雲區只有一個理由——因為他們便宜。
廉價的勞動力不問出身，工廠不關心這些人是烏雲區的人還是白雲區的人，只在乎只需要支付每小時五塊錢的酬薪就可以讓這麼一群人為自己賣命。
孟春來攥緊手裡的紙筆繼續往前走。
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婦人跪在瓦礫堆前，用顫抖的手扒拉著碎片，嘴裡喃喃自語：“我的兒子……他說發了工資就給我買藥……”
孟春來走過去，蹲下身詢問：“阿姨，我是記者，您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老婦人抬起頭，眼睛紅腫：“他們都說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廠裡的機器幾個月前就壞了，報告打了三次沒人管。昨天主管還說不能停，物資要得急。”
“您有證據嗎？”
“證據……我有兒子留下的筆記本。”老婦人從懷裡掏出一個邊緣被燒焦的本子，聲音顫抖：“他說，如果出事就是謀殺。”
孟春來翻開筆記本，上面記錄著每一次安全警告被忽視的過程，而在最後一頁，寫著：“媽媽，機器今天又發出怪聲，我總是擔心它什麼時候會壞。但主管說，誰停工就開除誰，我需要這份工作，你的藥不能斷。”
看清楚上面的字，孟春來下意識摁緊了手指。
“記者姑娘，你能幫我們嗎？”老婦人抓住她的手，“能告訴外面的人真相是什麼嗎？我的兒子他死了啊！”
孟春來看著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做出職業生涯第一個重要決定：“我會的。”
報道發出去的第二天，主編把她叫到辦公室，臉色鐵青。
“誰讓你寫那些的？”他把報紙摔在桌上，“‘安全管理缺失’？‘主管施壓’？‘草菅人命’？孟春來，我不是讓你寫賠償誠意嗎？你知道這家工廠的老闆是誰嗎？”
“事實就是這樣……”她的聲音沒有因為主編的聲音響亮變小。
“事實不重要！”主編打斷她，“重要的是，這家工廠為前線供應20%的防護服材料，重要的是，老闆是資源部副部長的表弟 ，重要的是，你這篇報道可能會影響前線的物資供應！你知道前線是什麼情況嗎？死的人比一個工廠的人要多成百上千人！”
前線死去的人？孟春來愣住了，她第一次意識到新聞不是她想象中那樣。
學生時代學的專業只是理想化的符號，現實的新聞不是簡單地報道真相，而是要在錯綜複雜的利益網路中尋找平衡。
“那十八條人命呢？”她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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