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比爾忌憚於高天的責罰。
他向我講述那段被他深埋已久的往事。
他坦言在自己的神智與形體還未退化之前,曾庇護過一座繁榮的城邦。
那座城邦的子民渴望探索天外的星空,於是高天降下了懲戒。
一顆釘子從天穹墜落,將整座城邦連同其子民一同釘入海底,無一倖存。
“你若讓人類站得太高,高天便會讓他們跪下。”西比爾這樣警告我。
我理解西比爾的顧慮。
他曾親身經歷過那樣徹底的毀滅,那座沉入海底的城邦至今仍壓在他的記憶深處,成為他所有恐懼的源頭。
他的警告並非出於怯懦,而是出於一位倖存者對死亡的真切記憶。
然而令我困惑的是吾師的態度。
我原以為他會支援我。
他來自一個沒有神明的世界,那個世界的人類憑藉自己的力量完成了偉業,從未有過任何超然者替他們解決苦難。
我以為那正是他所期待的圖景——人類自己治理自己,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然而他反駁了我。
他告訴我,他的故土從未有過超越個人力量的強大個體,也沒有神明。
天旱減產,疫病波及,外敵入侵,任何困難都由人類自己解決。
但那條路走了數千年,人類一代又一代繼承先祖的智慧,在漫長的歷史中沉澱出思想,一步一個腳印,才走到了他向我描述的那般光景。
而我的城邦還未有過百年。
我的一言一行,即是子民們的神諭。
吾師說,或許在未來我的國家足夠強盛時,我可以一步步放手,讓其實行人治。
但在這個時代,這個國家的一切由我一手促成,人類習慣於依賴我。
他們的社會結構脆弱如蹣跚學步的孩童,沒有大人的幫助,他們走不遠。
吾師說服了我,他的建議一向富有遠見。
或許時候未到,我不該在一棵樹苗剛剛破土時,就急著讓它結出果實。
……
吾師快要離開了,他要前往天外。
我第一次後悔,如此之快地幫他完成那艘列車的建造。
我原以為自己在助他歸鄉,如今才明白,我是在親手將他推離這片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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