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依著楚卿鳶的吩咐,將那件被翻動過的襦裙原樣疊好放回原處,又在廂房門窗上留了一根極細的線頭,只要有人推門進去,便會斷在那裡。沉香則被派去暗中盯著院子外面的動靜。兩日過去,線頭沒斷,也沒再見著那個面生的丫鬟。楚卿鳶沒有催她們,只是每日照常看賬、寫字,偶爾翻幾頁遊記,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穀雨看得出,小姐這幾日翻書的速度比從前慢了些,每翻一頁都要停頓片刻,目光也不總落在書上,偶爾會越過窗欞,停在院子裡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天午後,楚卿鳶正坐在窗前寫字。墨是新研的,筆鋒落下去,紙面上洇開一道清朗的墨痕。她寫完一頁,正要換紙,穀雨從外面進來,腳步比平日輕了許多。她走到楚卿鳶身旁,將聲音壓得極低:“小姐,五皇子那邊的事,有訊息了。”楚卿鳶擱下筆,將那張寫好的字放在一旁晾著,抬眸看她。穀雨便繼續道:“前些日子您讓影七查五皇子的行蹤,影七傳了信回來,說五皇子確實在深秋前後離了京,走的是南邊那條道。他沒有帶多少人,身邊只有兩個隨從,行李也很簡薄,像是尋常出門遊歷的樣子。不過影七的人一路跟到了洛陽,發現他在一家茶樓裡待了半日,之後便轉道去了汝州方向。具體去了汝州哪裡,影七那邊還沒有查到,但大致的方向和沈富前些日子的路線是重合的。”
楚卿鳶聽完,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不輕不重:“沈富去汝州,五皇子也去汝州。君容晟這時候急匆匆去了江南。三條線,兩條都往南邊去了。”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將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風吹動的老槐樹上,像是在心裡把那些線索重新鋪開一遍。穀雨站在一旁,等著她的吩咐。過了好一會兒,楚卿鳶才收回目光,聲音平穩:“讓影七繼續盯著五皇子那條線,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靠得太近。只要知道他到了哪裡、見了什麼人便夠了。另外,去查一查沈富最近有沒有回過侯府,或者跟沈柔這邊有什麼書信往來。”穀雨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楚卿鳶重新拿起筆,卻沒有再寫,只是將筆尖擱在硯臺邊緣,低頭看著方才那張寫好的字。那上面是一首舊詩,字跡清朗,筆畫端正,是她平日練字的格式。她看了片刻,伸手將那張紙拿起來,摺好,放進桌角一隻信封裡,壓在一疊舊信下面。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秋日的涼風湧進來,帶著院外隱約的桂花香。她站了一會兒,心裡那根線慢慢抽緊了——楚婧嫣、沈柔、沈富、五皇子,這幾個人像是被某條看不見的線串在了一起,線的另一端,正朝著江南的方向延伸,與君玄澈此刻所在的地方遙遙相連。
此刻的江南,正是秋末冬初的交界。天色比京城暗得早一些,傍晚時分便已泛起了薄暮。一處臨水的客棧裡,君玄澈坐在二樓的窗前,面前攤著一封剛從京城送來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寫的是近來京城幾樁不尋常的動向——五皇子離京、沈富繞道汝州、君容晟急赴江南。字跡清雋,是影衛慣用的格式。他將信看完,摺好,放在燭火上燒了。紙頁燃燒時蜷曲發黑,最終化作一小撮灰燼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指尖輕輕拂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條緩緩流淌的河面上。河上有一條烏篷船正慢慢駛過,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搖晃的光影。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另一封尚未封口的信,提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一切按計劃行事,勿念。”然後封好,交給門外候著的影衛,吩咐連夜送回京城。
而京城這邊,楚卿鳶在窗邊站了一會兒,也坐回了書案前。她沒有再看那些散落的線索,只是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寫方才沒有寫完的那首詩。墨跡落在紙面上,一筆一畫,不疾不徐,像是將所有尚未能落定的東西,都暫時壓進了這一行行整齊的字裡。窗外,暮色漸濃,廊下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將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長長的,像是被風拉長了一道尚未收攏的線。她寫完最後一句,擱下筆,將那張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摺好,放進那隻信封裡,與先前那張疊在一起,壓在最上面。她沒有封口,只是將那疊信紙放回原處,然後起身去用晚膳。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桌角那疊信紙的邊角,最上面那張被掀起來又落下,像是在替她翻過了一頁她還沒有寫到最後、卻已經知道要往哪裡落筆的篇章。
接下來的幾日,侯府裡表面上一切如常。福伯每日在前廳與正堂之間來回張羅,確認賓客名單和宴席流程;寧夫人又來了一趟,將改好的幾件衣裳最後過了一遍,挑了一根系帶和一對耳墜的樣式;楚卿鳶照常看賬、寫字,偶爾去花園走一圈,像是隻等著日子到了,安安心心出席那場為她而辦的及笄禮。可穀雨和沉香心裡都清楚,小姐這幾日的平靜比從前更沉了幾分。她不再主動提起衣裳的事,也不像前幾日那樣偶爾翻看那些備好的物件,只是偶爾在窗前坐得久一些,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動的枝葉上,像是在等什麼。
那根留在廂房門上的細線,在第四日終於斷了。
穀雨是在清晨發現的。她推門進去取東西時,線頭落在門檻內側,斷口整齊,像是被人用指尖輕輕撥斷的,不是風颳的。穀雨撿起那截線頭,快步回到屋裡,遞到楚卿鳶面前。楚卿鳶接過線頭看了一眼,放下,語氣平靜:“進去了多久?”穀雨答:“昨晚睡前線頭還在,今日一早就斷了。大約是天亮前。”楚卿鳶點了點頭,又問:“那件襦裙呢?”穀雨聲音低了幾分:“奴婢檢查過了,襦裙原樣疊著,看不出被翻動過的痕跡。可奴婢記得昨晚收衣裳時,那件襦裙的袖口是朝左折的,今早變成朝右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