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末比京城來得更晚些。
河岸邊的烏桕紅了半邊天,稻子已經收完,田埂上只剩下一茬茬整齊的稻樁。
君玄澈到江南已經將近一個月,一路從金陵到揚州,從揚州到蘇州,明面上查的是漕運,暗地裡鋪開的卻是一張遠比漕運複雜得多的網。
他查的第一件事是糧。
漕運的糧倉在揚州城南,對外號稱積糧三十萬石,以備災年調運。
他到的第三日便帶人突查了倉冊,發現賬面與實存差了將近一成。
查下去才發現,那“差”掉的一成並未損耗,而是被人分批運往了蘇州、松江一帶,高價賣給了當地的糧商。
牟利的銀子通過幾家商號流轉,最後匯入了金陵一處不起眼的私宅。
君玄澈沒有打草驚蛇,只是讓人將那些商號的往來一筆一筆記下,又暗中查清了那處私宅的主人。
那人姓何,明面上是金陵一個做絲綢生意的商人,暗地裡卻與京城某個府邸往來密切。
那府邸的主人,是三年前從江南調回京城的,如今官居四品,正是四皇子君崇安的外祖家。
就在君玄澈查到這條線索的當口,揚州城外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事。
一夥山匪在運河邊劫了兩條商船,搶了貨不算,還殺了幾個押船的夥計。
地方官報了省裡,省里正忙著應付漕運巡查,抽不出兵力去剿。
君玄澈本不想管,可那夥山匪越鬧越大,截了兩次官船不說,還在河岸上立了寨子,揚言要“替天行道”。
若再放任下去,漕運的巡查便成了笑話。
君玄澈思量了一夜,第二日便點了隨行的護衛和當地調來的幾百兵丁,親自帶人進山。
那場剿匪不算艱難。
山匪雖有百來號人,可到底是一群烏合之眾,沒幾個受過正經操練。
君玄澈的人手從兩側包抄上去,一個時辰便端了寨子。
可問題出在最後。
君玄澈帶人進寨搜查時,一個藏在暗處的匪兵放了一支冷箭,箭鏃擦著他左臂過去,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雖未傷及筋骨,卻也流了不少血。
隨行的郎中替君玄澈包紮了傷口,勸他歇兩日,可君玄澈只在營中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便照常理事。
他沒有把這件事大張旗鼓地報上去,只在給京城的密報中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剿匪時小有損失,無礙”。
可那道口子到底是真真切切的傷,傷口後來雖結了痂,卻因天熱反覆發炎,拖了好些日子才收口。
傷好得慢的那些日子,君玄澈住在城外一處臨河的別院裡。
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桂樹,花開得比京城晚些,夜深時香氣順著窗縫滲進屋裡,纏在枕邊不散。
君玄澈有時半夜醒來,看著窗外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河面,會想起楚卿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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