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刻轉身,只是站在原地緩緩抬眼望向廢墟中央。
那裡立著一座唯一還沒完全倒下的低矮小樓。半塌的門樓前,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塊歪斜倒塌的石碑。
碑面早已被漫天風沙打得滿是凹坑,斑駁蒼白,邊緣炸裂開幾道猙獰的口子,被歲月棄置在了死寂裡。
薄倖抬腳走近了些,半蹲下身,指腹在碑面上擦過,沾了一層粗糙乾燥的砂礫。
他本以為下面刻的會是地名或者警示語,低頭細看,才發現那上面竟是一串串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人名。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簡短的年份。最早的刻痕淺得幾乎看不清,能追到二十多年前。
而最晚的一筆卻異常新銳且刺眼,甚至還殘留著未被風沙掩埋的石粉,倒像有人不久前剛用鐵釘一點點劃上去的。
有些名字被反覆描過,而更多的只留下了殘缺的半截,隨著風化被時間和荒原一點點消磨殆盡。
廢墟深處的呼嘯聲漸息,夜色沉沉壓下。
幽靈縱身一躍跳上碑頂,蹲伏在裂紋最高處,一邊居高臨下地警惕著四周,一邊冷冷向下掃了一眼:
“別看了,死人的名字有什麼好看的。以前回流站沒倒的時候,荒原上的工人和流民全在這兒苟活。後來出事炸燬,死的死,逃的逃,這裡就廢了。”
“鬧鬼傳聞也大多出自這裡。”
薄倖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指腹懸在凹凸不平的刻痕邊緣,沉默了許久。
他曾經敢說自己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對一切怪力亂神都不屑一顧。
可連穿越這種離奇的事都能活生生髮生在自己身上,如今再看這世上的鬼神之說,好像也算不得有多稀奇。
他其實並不怕鬼。可這些刻在石頭上的名字,每一筆都透著股風乾了的絕望,壓的他心裡有些沉甸甸的。
流落荒原,埋骨廢墟。
可能每個名字後面,都藏著一段誰也說不清的來路?
就在這時,夜風裡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這次聽的格外清楚,踩在堅硬的碎石地上,步子也拖得有些沉。
薄倖轉過身,看見一道穿著工裝的身影從廢棄樓後慢慢走了出來。
那人衣服沾滿了灰塵,右手死死攥著一塊舊工牌,低著頭脖子僵硬地拱著,好像在極力規避著周圍的什麼東西。
正是剛才從迴流站裡僥倖逃出來的那個年輕工人。
薄倖微微挑了挑眉:“他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我剛才在橋上看見救援車往外開,他大概是趁人不注意偷偷下了車。”幽靈壓低了聲音,語氣戒備起來,“你離他遠點,聽見沒有?”
年輕工人彷彿完全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只是機械的想朝著荒原深處走去。
但他腳下那條水泥路早就在異變中崩塌開裂,縫隙中冒出細密的白霧。
霧氣貼著地面無聲流動,黏上他的褲腳,又如同活物般一點點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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