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留在坡上等著。他坐在坑邊的落葉裡，日頭從南邊照過來，照不到北坡，只在坡頂的樹梢上掃過一道光。
坡上陰涼得很，溝底的水汽一陣一陣往上漫，把半坡籠得潮潤潤的。等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坡下面出現了馬德厚的身影。
他扛著一條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得很慢，麻袋沉，墜得他肩膀往下塌著，步子一步一陷。他走到坡上，把麻袋往坑邊一撂，喘著粗氣抹了把汗。
趙老蔫讓他把麻袋解開。
馬德厚蹲下去解開扎口的繩子，把麻袋口往兩邊一扒。麻袋裡裝的是白生生的蛇骨和幾條已經乾透了、捲成一團的蛇皮，鱗片的花紋還清清楚楚的。趙老蔫說：“倒進坑裡。”
馬德厚把麻袋抱起來，對準坑口，慢慢把裡頭的蛇骨和蛇皮倒進坑底。
蛇骨落在坑底的土面上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蛇皮卷著滾下去，攤開了一點，露出上面細密的鱗紋。倒完之後他把麻袋扔在一邊，蹲在坑邊看著那堆東西，沒有說話。
趙老蔫從懷裡掏出那一小把米，撒在蛇骨上面。他退後兩步，對馬德厚說了一句：“把坑填了。”
馬德厚抄起鐵鍬，把坑邊的土一鍬一鍬地填回去。
土蓋在蛇骨上發出悶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他填得慢了些，每填一鍬都看著土面拍實了再填下一鍬。填到最後，坑平了，他在土面上用鐵鍬背拍了幾下，拍出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趙老蔫把坑邊那三炷香挪到土包正前面，又點了一張黃表紙，把紙灰撒在土包上。然後他說了一句：“跪下。”
馬德厚把鐵鍬放在一邊，在土包前面跪了下去。他的膝蓋磕在坡面的溼土上發出咚的一聲，額頭抵在土包前面的地面上。
趙老蔫站在他身後，開口說了一句：“你說。你跟它們說，你錯了，你不該殺它們。你說你從今往後不再殺蛇、不再收蛇、不再賣蛇。你說你替它們磕一千個頭。”
馬德厚跪在那兒，肩膀微微抖著。
他開口了，聲音啞著：“蛇仙在上，我馬德厚錯了。我不該殺你們。我殺了半年多，殺了不知道多少條。我知道錯了。我從今往後不再殺蛇，不再收蛇，不再賣蛇。我給你們磕頭賠罪。”
他說完這句話，把頭從地上抬起來，重新磕下去。
第一個頭磕在土包正前面的溼土上，發出悶悶的一聲。他磕完一個又磕一個，每一個都實打實地磕在土上。
北坡上陰涼，土是溼的，他的額頭碰上去帶起一小片泥印子。
他磕到一百多個的時候額頭上開始發紅，磕到兩百多個的時候額頭正中間磨破了皮，滲出血珠子來，混著溼土糊在額頭上。
他沒有停，繼續磕。磕到三百多個的時候他的腰開始塌了，每磕一個都要用手撐著地面把自己撐起來再磕下去。
磕到五百多個的時候他的兩條胳膊撐不住了，磕下去之後要在地上趴好一會兒才能撐著膝蓋把自己支起來。他的額頭上已經血肉模糊了，溼土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他磕到七百多個的時候停了下來，趴在土包前面喘了好一會兒氣。
他抬起頭來看了趙老蔫一眼，臉上全是泥和血。趙老蔫看著他，說了一句：“還差兩百多。磕完了就好了。”
馬德厚低下頭去，又開始磕。
這回磕得更慢了，每一個頭磕下去要歇好幾息才能磕下一個。
他磕到九百多個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跪不住了，兩條腿癱在地上，全靠兩隻手撐著地面一下一下把額頭磕下去。土包前面的地面上被他磕出一小片凹痕，溼土被額頭的血洇溼了一片，暗紅暗紅的。
他磕完最後一個的時候，整個人趴在了土包前面，起不來了。
他的兩隻手攤在身側，手指頭摳著地面的溼土，額頭抵在土包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喘著氣。趙老蔫走過去，彎腰把他扶起來。他半跪半坐地靠在趙老蔫胳膊上，臉上的泥和血糊成了一片。
他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趙大爺……一千個……我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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