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趙老蔫又去了磚廠。
這回他直接找到了馮滿堂。
馮滿堂正在辦公室裡算賬,看見趙老蔫進來,把算盤一推,站起來堆著笑:“趙大爺,您來了。咋樣?看出啥了沒有?”
趙老蔫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沒有繞彎子:“你廠子底下有東西。得把地挖開才能看。”
馮滿堂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指頭,眼珠子轉了轉:“挖開?趙大爺,那兩座窯中間那塊地是廠子的主道,挖開了我這兒還咋幹活?能不能不挖?您給請一請、送一送,花多少錢都行。”
趙老蔫看著他,搖了搖頭:“請不走。底下壓著東西,不挖開看不清楚是什麼。你要是不讓挖,這活兒我接不了。你另請高明。”
馮滿堂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轉了兩圈,又坐回去,兩隻手撐著桌子,壓著嗓子問了一句:“趙大爺,您跟我說實話,底下到底有啥?”
趙老蔫說:“我還沒看見,說不準。但那股氣不對,沉得很,壓得磚都裂了。你自己掂量。”
馮滿堂沉默了好一陣子。
他掏出煙來點上一根,抽了半截,把菸屁股摁滅在菸灰缸裡,咬了咬牙:“行。挖。但趙大爺,這事兒您得給我兜著,別傳出去。”
趙老蔫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馮滿堂叫了幾個工人,拿著鐵鍬鎬頭到了兩座窯中間的空地上。
趙老蔫站在旁邊指了位置,幾個工人從空地正中間往下挖。
碎磚渣和乾土被一鍬一鍬掀出來,堆在空地的邊上。挖了大約一尺深,底下的土變了顏色,從灰白色的乾土變成了暗褐色的溼土,帶著一股潮乎乎的黴味。
再往下挖了兩尺,土更溼了,鐵鍬插進去拔出來帶著泥漿。
挖到快三尺深的時候,一個工人的鐵鍬碰到了硬東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老蔫走過去蹲下來,讓工人停手。
他扒開那層溼土,露出來的是一塊青灰色的石頭,表面粗糙,邊角不齊。
他把石頭周圍的土清開,石頭下面壓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黏糊糊的,跟溼土混在一起。他用手套把那層黑東西撥開,底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東西,是一截骨頭。骨頭的顏色跟之前馬德厚後廚裡那些蛇骨不一樣,這是人骨,粗大,發黃,骨面上有一層油潤的光澤,像是被土裡的什麼東西泡過又幹了。
趙老蔫沒有再往下挖。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對馮滿堂說了一句:“停。底下是人骨頭。明天我再來處理。”
馮滿堂站在坑邊,臉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趙老蔫已經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趙老蔫回到大窪村,進了東屋他坐在供桌前,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馮滿堂那張臉他記得清楚,從第一天來他家求他辦事時的滿不在乎,到看見骨頭時的那一層冷汗,一個開磚廠的,窯裡出了怪事,先說是荒地,後來承認出過事,再後來挖出了人骨頭。
這一層一層剝下來,底下是什麼,他心裡頭有數。
他不知道周窯主具體是怎麼死的,但他知道馮滿堂心裡頭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