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韓守正開口了：“趙大爺，我實在伺候不了了。”
他說完這一句，肩膀就塌了下去。
他低著頭，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臉，從指縫裡往外說話，聲音悶悶的，斷斷續續的：
“她癱在床上半年多，吃喝拉撒全得人管。白天我得上班，請了個幫工，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給她治病花了快兩千了，我攢了十年的錢，全填進去了。晚上回來還得伺候她，翻身、擦洗、換尿布，一夜起來三四回。我第二天上班腦子都是糊的，對賬對錯了好幾回，站長找我談了兩回話了。”
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從指縫裡發出一種壓抑的哭聲：“我都四十了，還沒娶上媳婦。前年有人給介紹了一個，人家來家裡看了一眼，看見我娘癱在床上，回去就沒了下文。去年又介紹了一個，連來都不來，聽說家裡有個癱子就推了。我這輩子就這麼耗在她身上了。她活一天，我就耗一天。她活一年，我就耗一年。我實在受不了了。”
他把手從臉上放下來，眼睛紅紅的，臉上的淚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他看著趙老蔫，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天晚上幫工不在，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她睜著眼看著我，嘴巴在動，我知道她想吃飯。我看著她，心裡頭就一個念頭，她要是今晚走了就好了。
我沒給她飯。我坐在那兒坐了一宿，看著她慢慢不動了。”
他說完這句話，又把手捂回臉上，整個人縮在椅子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
趙老蔫站在他對面，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韓守正縮在椅子上的樣子，看著他捂著臉的手指頭縫裡淌出來的眼淚。
他沒有立刻接話，等韓守正的哭聲慢慢低下去一些，才開口：“韓守正，你小的時候，你娘是怎麼把你帶大的？”
韓守正的肩膀猛地停住了。
他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下來，露出一張被眼淚衝花了的臉。
他抬起頭來看著趙老蔫，眼睛裡頭有一層東西在翻湧著，像是被這句話戳到了什麼很深的地方。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趙老蔫繼續說：“你娘年輕的時候，你爹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你。白天上班，晚上回來給你做飯、洗衣服、縫補衣裳。你病了，她揹著你走十幾裡地去鎮上衛生所。你上學，她省吃儉用給你交學費。你記不記得她大冬天在井臺上給你洗尿布，手凍得裂口子，拿膠布纏上接著洗？你記不記得你發燒說胡話的時候，她坐在你床邊一宿一宿不合眼，拿涼毛巾給你敷額頭？”
韓守正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眶裡的淚又湧出來了，
趙老蔫說：“你伺候了她半年，你覺得你伺候夠了。可她伺候了你多少年？你從生下來到長大成人，她伺候了你二十年。你小時候拉屎拉尿，她給你擦了多少回？你半夜發燒，她起來多少回？你上學唸書，她給你做了多少頓飯、縫了多少件衣裳？她伺候你的時候，嫌過你花錢嗎？嫌過你拖累她嗎？嫌過你耽誤她嫁人嗎？”
韓守正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的嘴張著，嘴唇哆嗦著，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趙老蔫，眼眶裡的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膝蓋上，砸在絞著布料的手指頭上。
他的肩膀又開始抖了，可這一回他連哭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是那麼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趙老蔫站在他對面，看著他這個樣子，沒有再說別的。
他等了一會兒，等韓守正喘勻了一些，才開口。他說：“你娘伺候了你二十年，你伺候了她半年。你嫌她拖累你，嫌她花錢，嫌她耽誤你娶媳婦。可她伺候你的時候，你哭了你鬧了她沒嫌過你。你小時候尿床，她半夜起來給你換褲子，換完了把你摟在懷裡接著睡。你上學唸書，她給你做新衣裳，她自己穿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你長大了，她老了，她癱了，你就把她扔在床上餓死了。”
韓守正忽然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他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八仙桌的桌腿，額頭抵在桌沿上，整個人縮成一團。他的哭聲從胸腔深處湧出來，悶悶的，又粗又啞，在安靜的堂屋裡迴盪著。他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往外擠著話：
“我錯了……趙大爺……我錯了……她走的那天晚上……她看著我……我知道她想吃飯……我沒給她……她就那麼看著我……一直看著我……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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