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終於抬起頭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雙眼睛直直地看了孫大嘴一眼。孫大嘴被他看得後脊樑一涼,後半截話咽回了肚子裡。
“吃完了,”
趙老蔫把空碗遞迴給孫大嘴,
“碗還你。”
孫大嘴訕訕接過碗,從牆頭上縮了下去,嘴裡嘀咕著“我也是為你好”,灰溜溜回屋去了。
趙老蔫繼續低頭收拾狍子肉,但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孫大嘴的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裡,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黃鼠狼是仙還是妖?
報恩還是另有所圖?
他一個莊稼漢,斗大的字認不得半筐,哪裡分得清這些。
但他想起那天雪地裡那雙眼睛。黑亮亮的,裡頭映著雪光,看著他吃餅子的時候一點凶氣都沒有。
趙老蔫搖了搖頭,把念頭甩開,繼續抹鹽。
第二天的事兒讓孫大嘴徹底把嘴閉上了。
臘月二十六,張老四家那頭養了三年的老黃牛丟了。
張老四是村裡的老好人,老實巴交一輩子,家裡就三間土房一頭牛兩畝地。那頭牛是他命根子,春耕秋收全指著它。一大早張老四去牛棚喂草,發現牛不見了,棚門敞著,韁繩被掙斷了,雪地裡一串牛蹄印子往南山方向去了。
張老四沿著蹄印找了一個多時辰,找到南山坡根底下蹄印沒了。雪地乾乾淨淨,像是牛走到那兒忽然長了翅膀飛了。張老四急得直跺腳,在雪地裡轉了好幾圈也沒找著,最後紅著眼眶回了村,挨家挨戶求人幫忙找。
村裡七八個漢子拿著繩子和棍子上了山,趙老蔫也在其中。一群人從南山坡搜到北溝子,從上午搜到太陽偏西,啥也沒找著。天快黑的時候大夥兒都洩了氣,說牛怕是讓人偷了,或者掉進山溝裡摔死了,天黑了更沒法找,先回吧。
趙老蔫沒跟他們一起回。他一個人站在南山坡那片柞樹林子裡,看著雪地上亂糟糟的腳印發呆。風從林子裡穿過,吹得他耳根子發涼。
他站了一會兒,四下看了看,沒人。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很小地說了一聲,
“……三太爺。”
風忽然停了。林子裡靜得能聽見雪從樹枝上掉落的聲音。
趙老蔫等了幾秒鐘,又說了一句,
“張老四的牛,在哪兒?”
沒有聲音。
趙老蔫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林子還是那個林子,雪還是那個雪,什麼也沒發生。
他有點失望,又有點自嘲,真把夢當回事了,人家說保你打獵,又沒說管你找牛。
他轉身準備下山。剛走了兩步,忽然聞見一股味兒。
很淡,像是從林子深處飄過來的,草料味兒,混著牛糞的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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