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臘月十七,大窪村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趙老蔫早上被凍醒了,炕洞裡的柴火不知道啥時候滅了,他縮在棉被裡打了個哆嗦,鼻尖冰涼,撥出的氣在黑暗裡結成白霧。
窗戶紙被風颳得撲稜稜響,外頭靜得連狗叫都沒有,這種天,狗都嫌冷,縮在窩裡不肯露頭。
他摸黑爬起來,摸索著往炕洞裡塞了一把幹苞米瓤子,劃了根火柴。火苗躥起來的瞬間,映出他那張五十四歲的臉,顴骨高,眼窩深,皮肉像風乾的蘑菇一樣貼在骨頭上,下巴上一撮稀稀拉拉的胡茬,黑裡夾白。
他老婆翠芬走了十二年,他一個人過了十二年,日子過得稀裡糊塗,炕上的棉被還是翠芬在世時絮的,早就硬得像塊鐵板。
火終於燒起來了,趙老蔫把一雙棉靰鞡湊到灶口烤了烤,鞋底子滋滋冒白氣。他套上破羊皮襖,推開屋門,冷風呼地灌進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院子裡的雪沒過了腳脖子。柴火垛被雪蓋成個白饅頭,院牆根那棵歪脖子棗樹掛著冰溜子,像一排透明的牙齒。
趙老蔫踩著雪走到院角,抄起鐵鍬開始剷雪。他鏟得慢,一下一下,鐵鍬刮在泥地上發出嚓嚓的聲音。
對面孫大嘴家的煙囪冒起煙來,緊接著傳來孫大嘴媳婦扯著嗓子的喊聲:
“你倒是起來看一眼!雞窩門被雪堵死了!”
趙老蔫沒往那邊看。
孫大嘴是村裡有名的碎嘴子,他媳婦更是半個潑婦,兩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趙老蔫早聽慣了。
他鏟完院子裡的雪,又去把屋簷下的冰溜子敲掉幾根,然後進屋煮了一鍋苞米碴子粥。
粥熬得稀,就著半塊鹹疙瘩,他蹲在灶臺邊呼呼喝了兩碗,身上才有了點熱乎氣。
吃完粥他坐在炕沿上抽了袋旱菸。
窗外天已經徹底亮了,白晃晃一片,刺得人眼睛發酸。趙老蔫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翻出了牆角的捕獸夾。
那捕獸夾是他爹留下來的,鐵鏽斑斑,彈簧有點鬆了,但還能用。
他前兩天在南山坡下的林子裡發現了一串兔子腳印,又肥又密,像是一窩兔子在那裡紮了窩。快過年了,弄只兔子醃上,好歹算個年貨。
趙老蔫把三個捕獸夾別在腰帶上,又往懷裡揣了半塊餅子,出了門。
雪還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些,像碎鹽一樣簌簌落下來。趙老蔫踩著齊膝深的雪往南走,路上一個人沒碰見。這種天沒人願意出門,都貓在炕上烤火呢。
他走過村口的老榆樹時停了一下,那棵樹據說有一百多年了,樹幹粗得三個漢子合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大半個村口。
趙老蔫抬頭看了看光禿禿的枝丫,一隻烏鴉蹲在上面,歪著腦袋看他,叫了一聲。
趙老蔫沒理它,繼續走。
南山坡離村子不到二里地,是一條緩坡,坡上雜生著柞樹、椴樹和一大片榛柴棵子。
夏天的時候這裡鬱鬱蔥蔥,冬天就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枯枝。趙老蔫對這片林子熟得很,他打了一輩子獵,哪條溝裡有獾子洞、哪個樹洞裡住著松鼠,他都門兒清。
他沿著兔子腳印往林子深處摸。
那腳印確實是新鮮的,邊緣還沒被雪蓋嚴,兔子應該是今早出來覓食過。
趙老蔫在林間找了個合適的位置,蹲下來開始下套。他把捕獸夾埋在雪底下,用枯葉蓋好,又在旁邊撒了幾粒苞米粒。弄完一個,他直起腰喘了口氣,挪到十幾步開外下第二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