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大窪村家家戶戶灶臺上飄著糖瓜的甜味兒，趙老蔫家灶臺也熬了一鍋糖稀，是劉秀英端來的，說妮子今年跟她學了熬糖，非要給趙爺爺送一碗。趙老蔫收下糖稀，給妮子抓了一把花生米，妮子揣在兜裡蹦蹦跳跳走了。
他端著糖稀去了東屋。掀簾子進去，供桌上三炷香剛燒到半截，青煙筆直地往上走，走到椽子根底下才散開。
他把糖稀碗擱在供桌角上，又看了一眼香爐邊上的兩碟供果，蘋果有點蔫了，橘子皮還綠著，他心裡記著明天該換新的了。
退出來的時候他左手抖了一下。
一陣麻，從手肘一直竄到指尖，麻完了之後整條胳膊忽然一熱，像有溫水從骨頭縫裡淌過去，趙老蔫愣了一瞬，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那顆繭子金燦燦的，比昨兒亮了不少。
他攥了攥拳，能攥緊，而且不酸。
他站在東屋門口等了一會兒，念頭沒來，他也沒追，轉身去院裡掃雪了。
臘月二十五那天，張老四來了。他肩膀上搭著一個口袋，裡頭裝著十來斤新磨的苞米麵，進門就說：
“老蔫，給你送點面，今年收成好，磨得多。你家那位能吃這不？”
趙老蔫接過口袋，說能。
張老四在灶臺邊坐下，趙老蔫給他倒了碗熱水。兩人喝著水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張老四說起他家的牛今年又下了一頭小牛犢，屁股上帶一撮白毛，跟它爹一模一樣。趙老蔫聽著，嘴角帶著笑。
張老四走的時候路過東屋門口，步子慢了一下。他探頭往裡瞅了一眼，說：“老蔫，你家這香火味兒，怎麼比以前還香了？”
趙老蔫也聞見了。
從臘月二十三那天起，東屋飄出來的松香味一天比一天重，起初只是淡淡的，到二十五這天站在院子裡都聞得見。
那味兒不沖鼻，暖融融的，讓人聞著莫名安心。趙老蔫去東屋續香的時候看了看牌位，木頭表面好像潤了一層油，手指頭摸上去滑溜溜的，不像是擦過的樣子。
臘月二十七夜裡，趙老蔫做了個夢。
夢很短，就是一片亮堂堂的光，光裡有個人影，瘦瘦小小的，穿一件黃馬褂，背對著他。那人影回頭看了他一眼，太快了，沒看清臉，只看見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在光裡閃了一下，然後夢就散了。
趙老蔫醒了之後坐在炕上發了會兒呆。
窗外月亮明晃晃的，他把手伸出來看了看掌心，兩顆繭子比昨天又亮了一點，像兩粒碎金子嵌在肉裡。
他攥了攥拳，覺得胳膊上那點勁兒比一個月前足了，能拎半桶水不喘了。
第二天早起他去東屋續香的時候，做了個動作。他站在供桌前，對著牌位說了一句：
“三太爺，你是不是快緩過來了？”
念頭過了幾息才浮上來，聲音還是薄薄的，但比一個月前清亮了些，像有人隔著兩扇窗戶說話變成隔著一扇了：
“緩了緩。還差不少。”
趙老蔫心裡有了數。
他沒再追問，續完香出去劈柴了。
那天他劈了往常兩倍的柴，左手使不上的時候就歇一歇，歇完了接著劈。斧頭剁在木樁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出去，冬天的空氣乾冷乾冷的，他把劈好的柴碼成齊腰高的一垛，腦門上冒了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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