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蹲下來看了看她,妮子鼻翼翕動著,小臉讓冷風吹得紅撲撲的,她不像說假話,六歲的小孩子對氣味最敏感。
他說:“你喜歡聞不?”
妮子使勁點頭:“喜歡!像春天山坡上那個味兒!”
趙老蔫摸了摸她的腦袋,讓她接著去玩了。
他回頭看了看東屋,門簾垂著,但那股松香味兒確實比年前又濃了一層,在正月清冷的空氣裡格外明顯。
正月十五,元宵節。
趙老蔫煮了一鍋湯圓,在供桌上也擱了一碗。他站在牌位前頭,湯圓的熱氣往上冒,混著香火的青煙,滿屋子都是甜絲絲的暖乎氣兒。
他正要轉身出去,忽然聽見“啪”的一聲。
聲音不大,像什麼硬東西掉在木頭桌面上。趙老蔫回頭一看,供桌上湯圓碗旁邊躺著兩片東西。他湊近了一看,是兩片指甲蓋大小的東西,薄薄的,半透明,金黃色的,邊角微微卷著,像是什麼東西褪下來的皮。
趙老蔫拿手指頭捻起來一片。又滑又韌,跟蛇蛻皮差不多,但顏色是金的,在油燈光底下閃閃發亮。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明白了。他把兩片金皮小心地放在牌位前頭的碟子裡,對著牌位說:
“三太爺,你長新皮了?”
念頭浮上來,聲音比上回又清亮了些,像是人清了清嗓子再說話:
“老皮褪了一茬,新皮長出來了。今年換得比往年早了半個月。往年都要等開春。”
趙老蔫盯著那兩片金皮看了好一會兒。
他見過黃鼠狼褪毛褪皮,但那都是黯淡的黃毛。金色皮他只在一處見過,就是當年柴堆上那幾根黃毛的顏色。他把碟子端起來,又放下,琢磨了一下問:
“你這是……在變回原來的樣子?”
念頭笑了一聲,尖尖的,帶著一點點得意勁兒:
“你猜。”
趙老蔫“呵”了一下,沒再問。他把湯圓碗往牌位跟前挪了挪,說:
“趁熱吃,涼了就黏了。我出去放串炮仗。”
他掀簾子出去,剛走到院子裡,聽見東屋裡頭傳來極輕的一聲“咻”,像是誰吹了吹湯圓碗裡的熱氣。
趙老蔫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那輪圓月亮,嘴角翹著。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亮,把院子裡的雪照得銀白一片。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涼絲絲的,但他的腳底板暖和和地貼著地,掌心那兩顆繭子在月光底下閃著淡金色的光。
他從灶臺底下摸出昨天剩的半掛小鞭,在院門口點著了,噼裡啪啦地響了一陣。鞭炮的紅紙屑落在雪地上,碎紅映著白雪,熱鬧得很。
第二天早上,趙老蔫起來第一件事是去東屋看供桌上那兩片金皮。
還在,安安靜靜地躺在碟子裡。他又看了看牌位,木頭表面比年前更潤了,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牌位,指尖觸到木頭的一瞬間,一股溫熱從木頭裡透出來,不燙,像摸著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趙老蔫收回手,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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