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孫大嘴家門口的時候,孫大嘴正在院裡掃炮仗皮,看見趙老蔫一個人拎著兩桶水路過,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他盯著趙老蔫的背影看了好半天,嘴裡嘀咕了一句:
“老蔫這身子骨……怎麼看著比去年結實了?”
趙老蔫沒聽見,他已經拐過了巷口,兩桶水在扁擔兩頭晃晃悠悠地蕩著,陽光把水面上晃碎的光亮灑了一路。
正月過去,進了二月。
地還沒化凍,但南山的雪已經薄了一層,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趙老蔫每天在院子裡活動手腳,左手練舉重物,從半桶水練到一桶水,從一桶水練到拎著滿桶水走十來步不歇。手心的繭子金閃閃的,他對著陽光看的時候,能看見繭子表面有一圈一圈細密的紋路,像樹的年輪,又像漩渦。
二月二龍抬頭那天,趙老蔫去鎮上買香。
他平時買香都在村裡小賣部,這回是想買好一點的,鎮上供銷社有賣的細香,比村裡的粗香燒得久、味兒也正。他揣了錢走了一個多鐘頭到了鎮上,在供銷社櫃檯前挑了三大把細香,正掏錢的時候,旁邊一個聲音響起來:
“老趙?”
趙老蔫轉頭一看,是個穿藍布棉襖的中年男人,瘦長臉,手裡拄著一根柺棍。兩人對視了兩秒,趙老蔫認出來了,李柺子。
李柺子也認出了他。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但李柺子先動了,他把柺棍往旁邊靠了靠,拱了拱手:
“趙大哥,好久不見。你身子骨看著比去年好了。”
趙老蔫也拱了拱手:“李大哥,你腿……好點沒?”
李柺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但很快就過去了。他說:
“好多了。養了一年多,現在能拄一根拐了,不用兩根了。趙大哥,上回那事兒……我一直想當面跟你說一聲。”
趙老蔫看著他,等他說完。
李柺子吸了口氣,說:“那年是我嘴賤。我回去之後琢磨了很久,你們家三太爺不是小心眼,是我心不誠。你後來讓人捎話說三太爺忘了,我心裡頭反倒更過意不去了。”
他說著從棉襖裡兜掏出一個紅布包,遞過來:
“趙大哥,這是我家槐樹苗長出來的第一茬花,曬乾了泡水喝能安神。你拿回去,給三太爺供上。我不懂規矩,但這個是我自己種的,心誠。”
趙老蔫接過紅布包。
紅布里頭的槐花幹得透透的,泛著一股淡香。他看了李柺子一眼,鄭重地揣進懷裡,說:
“好,我替三太爺收下了。”
李柺子點了點頭,拄著柺棍走了。趙老蔫看著他背影一拐一拐地消失在集市的人堆裡,自己把錢付了拿著香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他走得比來時快。
二月暖陽照在土路上,腳下的土化了一層軟泥,踩上去帶一點彈性。
趙老蔫走了一段,覺著後背微微發熱,從脊椎骨中間那個位置往外滲的暖意,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緩緩舒展開。
他停下來,站在路邊一棵還沒發芽的老槐樹底下,把背靠在樹幹上歇了歇。
日頭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閉上眼,陽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橘紅。
在這片橘紅裡,他看見了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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