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之後，大窪村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
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院子牆根底下冒出一茬嫩綠的草芽，不知道是什麼草，頂破了凍土鑽出來，在二月涼颼颼的風裡顫顫巍巍地立著。
趙老蔫每天照常過日子。
早起續香、熬粥、劈柴、收拾院子，下午在炕上眯一覺，醒了之後去東屋坐一會兒，日子過得平緩，沒什麼大事發生。
變化是悄悄的。
他的手越來越有勁兒，左胳膊能拎滿桶水走完整條巷子不歇了。後背那道暖意從脊椎往兩邊擴，後來連肩胛骨都是熱的。最明顯的是他的精神頭，前兩年他走路還有點佝僂，現在腰板直了，步子也快了，孫大嘴有回跟他並排走著趕路，走了半里地發現跟不上，在後頭直喘：
“老蔫你慢點！你吃了啥了走這麼快！”
趙老蔫回頭看他，笑了一聲沒說話，把腳步放慢了。
東屋的松香味兒一天比一天濃。
二月十五那天早晨趙老蔫掀簾子進去，被滿屋的香氣衝得愣了一瞬，那味兒濃得像把一棵老松樹劈碎了泡在水裡煮出來的，紮實、渾厚，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供桌上的牌位泛著潤光，木頭紋理清楚得像剛刨出來的新板子。
趙老蔫站定了三息，等著念頭浮上來。果然來了，聲音比上回又清亮了一大截，不再像隔著一扇窗戶了，像人站在幾步外說話：
“今天有空沒？”
趙老蔫把香點上，說：“有。你吩咐。”
念頭說：“今兒西河套那邊會來個人。到了中午你到村口等著。來了之後，讓他進屋說話。”
趙老蔫問：“什麼來頭？”
念頭停了一下，像是琢磨怎麼說：“他家裡有人丟了東西。不是一般的丟法，牽扯到別的東西。你先見了再說。我這邊還差一點沒緩過來，有些話得你替我問清楚。”
趙老蔫點了頭。
他沒多問，續完香出去把院子掃了一遍，又把灶臺上那鍋粥熱了喝了。
收拾停當之後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門口曬太陽，手裡攥著菸袋鍋，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
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村口傳來一陣拖拉機的聲音。
不是本村的拖拉機，聲音啞些，突突突地響著進了村，在村口老榆樹底下停了。
趙老蔫站起來走到巷口往外看，看見一個人從拖拉機上跳下來。那人三十多歲，瘦高個兒，穿一件半舊的軍綠色大衣，頭髮亂糟糟的，滿臉灰撲撲的疲憊。他下了車左右看了看，正好看見趙老蔫，快步走了過來。
“您是趙老蔫趙大爺不？”那人走到跟前問，聲音有點急。
趙老蔫點頭。
那人鬆了口氣，搓了搓手：“趙大爺，我是西河套的，姓王，王長河。我家裡出了點事兒，聽人說您這兒供著位靈仙，能看事兒，我特意開車過來的。”
趙老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往院子裡讓：“進來說。”
王長河跟著趙老蔫進了院子。
他腳步匆忙，進門的時候還在到處看，目光掃過堂屋和灶臺，最後落在東屋那扇掛著藍布簾子的門上，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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