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沒有回應。
但他的眼珠子動了一下,往趙老蔫手裡的紅圍巾上看了一眼,然後轉開了。
趙老蔫往前邁了一步,把紅圍巾抖開,蒙在了趙鐵柱臉上。
紅布蓋下去的瞬間,趙鐵柱整個人的身子猛地繃緊了,像被電打了一樣,兩隻手握成了拳頭,胳膊上的筋暴了出來。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在往外擠氣。
春桃嚇得倒退了兩步。
趙老蔫沒退。
他一隻手掌按在趙鐵柱的肩頭上,掌心那兩顆繭子貼著布料,燙,燙得他自己都覺著扎手。他按著趙鐵柱的肩膀沒動,嘴上說了一句:
“別怕。一會兒就好。”
趙鐵柱繃著身子僵了差不多半盞茶的工夫,然後那條繃緊的弦忽然鬆了。
他的肩膀塌下來,胳膊上的筋慢慢平了,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一樣癱在炕上,腦袋低垂著,紅圍巾還蒙在臉上,一動不動了。
趙老蔫蹲下來,從炕沿底下看了一眼趙鐵柱的後脖子。
他看見了一根細細的東西,銅色的,纏在趙鐵柱後脖頸的髮根底下,像一根銅絲,細得幾乎看不見,但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暗淡的光。
趙老蔫沒有用手碰。
他轉身去院子裡把那把新鐵鍬拿進來,鐵鍬頭在日光裡亮錚錚的。
他蹲在趙鐵柱身後,把鐵鍬頭貼著他後脖頸的髮根,輕輕一挑,那根銅色的細絲被鐵鍬頭沾了起來,掛在鐵鍬刃口上顫巍巍地晃著。
趙老蔫看清了。
是一根銅絲。但那銅絲很細很細,細得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抽下來的一股絲線。
他手腕一轉,把銅絲攏進鐵鍬頭裡,然後迅速用紅布把鐵鍬頭整個包住了。銅絲被裹在紅布里頭,安靜了。
趙老蔫站起來,把包著紅布的鐵鍬扛在肩上。他對春桃說:
“春桃,鐵柱沒事了。他睡一覺,醒了就好了。你把紅圍巾拿下來,給他喝碗熱水。我去把那東西送回原處。”
春桃蹲在炕沿前,顫抖著手把紅圍巾從趙鐵柱臉上取下來。
趙鐵柱閉著眼,呼吸平穩,臉上那股空蕩蕩的死氣已經散了,嘴唇恢復了血色。春桃的眼淚嘩地湧出來,她把趙鐵柱的頭攬進懷裡,捂著臉哭出了聲。
趙老蔫扛著鐵鍬出了院門。
正午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柳樹溝的土路被曬得發白。
他一路往東山坡走,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日頭正懸在頭頂正中。
老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樹底下被趙鐵柱昨晚上挖得亂七八糟,一個坑敞著口,坑邊的土翻得散了一地。
趙老蔫把扛著的鐵鍬放下來,揭開紅布看了看裡頭的銅絲,銅絲在日光裡軟塌塌地蜷著,一動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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