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與黃三太爺》第40章 讓他們來找我(1)

作者:見桉·9天前

天快亮的時候,東邊窗戶紙泛了灰白。

院子裡那團影子最後一次在堂屋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往院門口退出去,退到院牆根底下,融進了棗樹的黑影裡,消失了。

趙老蔫把妮子輕輕放在炕上,蓋好被子。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得僵硬的腿,推開堂屋的門走進院子裡。晨光熹微,院子裡的杏花樹落了滿地花瓣,地面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也沒有。但他在堂屋門口的門檻底下,看見了一小塊黑色的東西。像灰燼,又像碎炭,用手指一捻就散了,化成黑粉,風一吹就沒了。

趙老蔫沒有聲張,把門檻底下那塊黑灰掃乾淨了,然後去東屋續了香。

念頭浮上來,聲音裡帶著天亮之後的鬆弛:“守了一夜,辛苦了。現在去老榆樹底下,把它連窩端了。”

趙老蔫問:“怎麼端?”

念頭說:“你到老榆樹底下,朝正南方向走三步,那裡有一塊草長得比別處稀的地皮。你拿鐵鍬挖下去半尺深,會挖出來一塊黑色的東西,像石頭又不是石頭,是它縮回去之後的殼。挖出來之後不要用手碰,拿鐵鍬端著它,放到東邊的田埂上,讓今天的太陽曬它一整天。曬到日落就化了。”

趙老蔫拿了鐵鍬出門。清晨的大窪村還沒完全醒,靜悄悄的。他走到村口老榆樹底下,照著念頭說的方向走了三步,蹲下來扒開那片地皮上的草。草根確實稀稀拉拉的,底下的土是黑色的,比周圍的土黑了一個色號。他拿鐵鍬挖下去,半尺深的時候鐵鍬碰到了硬東西。他把土扒開,露出來一塊巴掌大的東西,黑漆漆的,表面粗糙,像一塊燒過的炭,又像一塊乾透了的樹皮。他用鐵鍬把它端起來,沒有用手碰。那東西躺在鐵鍬頭裡,在晨光裡黑得沒有一絲反光,像能把光線吸進去一樣。

趙老蔫端著鐵鍬走到村子東邊的田埂上,把鐵鍬頭朝上擱在田埂的土坎上,讓早晨的日頭正好照在那塊黑色的東西上。日光落上去的瞬間,那塊東西的表面微微起了變化,像有一層薄薄的黑氣從表面往上飄散,被陽光一照就消失了。

趙老蔫蹲在田埂上看著它,看著那層黑氣越散越薄,那塊東西的顏色從漆黑變深灰,從深灰變淺灰,像墨塊被水泡了一樣慢慢褪色。

他蹲了半個多時辰,日頭升高了,光線越來越烈。

那塊黑東西已經變成了灰白色,邊緣開始崩裂,碎成細小的粉末,被風一吹就散了。到日頭升到兩竿高的時候,鐵鍬頭裡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跟普通的草木灰沒什麼兩樣。趙老蔫把粉末倒進旁邊的麥地裡,拿著鐵鍬回了村。

他進家門的時候劉秀英已經起來了,正蹲在堂屋炕沿邊上看著妮子。

妮子睡醒了,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正捧著一碗粥喝,看見趙老蔫進來衝他咧嘴笑:“趙爺爺!我昨晚夢到你了!你坐在炕上,抱著我,外頭有風颳了一夜!”

趙老蔫摸了摸她的腦袋:“做夢就是睡得香。粥好喝不?”

妮子使勁點頭:“好喝!這回沒有土味兒了!”

劉秀英在旁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眼眶還有點紅,但嘴角翹著。趙老蔫衝她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那天中午孫大嘴又來找趙老蔫喝酒,喝到半醉的時候趴在桌沿上說:

“老蔫,我昨晚上做了個噩夢,夢見有人在我家院子外頭轉圈走,走了大半宿。我尋思是不是又招惹啥了?”

趙老蔫給他倒了杯茶:“你聽錯了,是風。”

孫大嘴將信將疑地喝了茶,又嘀咕了幾句“今兒老榆樹底下怎麼好像亮堂了不少”之類的話,晃晃悠悠地走了。

傍晚趙老蔫去東屋續香的時候,念頭浮上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輕鬆的、收工之後的愉悅:

“老榆樹底下那窩東西清乾淨了。往後大窪村的孩子在樹底下玩不會再看見黑臉了。”

趙老蔫坐在炕沿上,點了袋煙:“三太爺,你說這世上,到底有多少這種東西?”

念頭沉默了一下,聲音微微嚴肅了:

“比你想的多。但你不怕它們,它們就怕你。你是活人,陽氣足,心裡頭不虛,它們就拿你沒辦法。那天晚上你守在妮子身邊一宿沒睡,它不敢進來就是因為你是個‘實’的人。你的心是實的,它是虛的,虛的碰見實的就散了。”

趙老蔫把菸灰磕進火盆裡:“那往後再有小孩看見這種東西,讓他們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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